虽有扰乱公堂之嫌,可压久了只会适得其反,况且今日升堂本就是将这天大的恶事公诸于众,应陛下以礼法教化百姓的本意。
县官老爷如今也有五十多的年纪了,他是大启丰栗县的第一任县令,立国之时他才不到二十,虽出身寒门,却一举中举,他是纯粹的文人,而文人大多好颜面,这是他一生提起就昂着头的事迹。
身为本县父母官三十余载亦是清正爱民、执法如山,任何一件案子都处理得叫人心服口服,颇受本县百姓的爱戴,今日之后他的功绩还要再添上一笔。
见时机也差不多了,惊堂木这才一敲,说要将四人拖下去,那人婆子和三个恶汉收押候审,罪状上呈天听,以儆效尤。
那人婆子心知自己难逃极刑,又见小叫花子安然无恙,当即明了事。
先前衙役“威武”
喝堂彩时,她尚有自持心,倒也没像寻常人般被吓破了胆,此时却失了理智般疯笑。
“我冤枉!
这条出卖主人的狗也害了人,他若能活,我为何要死!”
她恶狠狠地目光投了过来,同先前一般熟悉,小叫花子浑身发起抖来,那种本能即便背着身也深深刻在骨子里。
“你当说与她知晓,你是人,与她并非同路,她千刀万剐不足矣。”
雅正之音自县官老爷坐后的松鹤屏风里朗声传出,小叫花子听得出来,那声音清逸如旧,却少了几分温度。
他生来便是孤儿,在慈幼坊时最想要的也是家,小小年纪便尽力在言谈间学得聪慧。
果不其然,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坊主告诉他有个女人愿意收养他,他以为那是娘亲,却不想坠入了更深的炼狱。
每每夜深人静时,听着那些哭叫声入睡,又被索命的噩梦吓醒,再瞧瞧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自己,他常在想自己是人还是狗?
也许那并不能算家,至少是个去处,还有些残羹剩菜,如今这个模样,就算侥幸跑了,这天下也无他的容身之所。
直到遇见一位形色匆匆的书生,自己因愧疚之心偷偷做了些手脚,不想被人看破找了上来。
原不想惹祸上身,也未曾有过只言片语,可他仍是将他看穿了似的。
那书生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带你回家,他迟疑地抬头,望着那书生的脸,就也信了。
分明只有一面,心里也没那般笃定,明知那人婆子天天盯着他搜身,可偏偏做了些提心吊胆的糊涂事。
也许早就想活得像人些了,只是心底少了那么一句话,哪怕只是自己骗自己呢。
现下再听到这声音,只觉得胸中升起无穷勇气,也不再发抖了,扭着头,对那人婆子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后又指了指她。
他没学过手语,他并不是生来就哑的,后来他哑了,也没人教过他,可这简单的行止,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合着屏风后那人意思的。
意思是,我是人,是我透漏的行踪,你该死。
杀人不够,还要诛心,就是如此,人婆子扭着身子,挣扎着想要冲上来,可六十几岁的身体经不住几下推搡,直直摔在了地上,被人拖将了下去。
她在身为人的前二十几年,亲眼见过鬼吃人,也做着人吃人的行当,那时候人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两只脚的牲畜。
她不想当牲畜,所以她选择了当“鬼”
。
可后来光启帝立国后,人就突然成了人,世上没了鬼,她却也做不了人了,披着人皮游荡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依旧遗留了高“牲畜”
一等的陋性,非人非鬼地活着。
她以为她养了条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