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基本拍完,剧组重新回到半地下室。
最初几天出乎意料地顺利。父女俩的日常戏大多拍两三条就过了。两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已经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很熟悉彼此。他们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也知道自己该接什么反应。
半地下室没有洗衣机,恩秀蹲在水盆前洗校服,姜泰洙下工回来,看见她拧不动吸饱水的衣服,伸手就要帮忙。恩秀看了一眼他沾满灰泥的手,把衣服抢了回来。
姜泰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脏。他走到水管下面冲了两遍,又在裤子上擦干,重新蹲到女儿对面:“现在行了吧?”
恩秀把一只袖子递给他。两个人各攥住一头,朝相反的方向拧。
地铁恰好从远处经过,窗框和水盆一起震动。两个人同时伸手按住盆沿,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列车过去以后,他们对视一眼,恩秀笑了。
姜泰洙把洗好的校服挂上铁丝。半地下室太矮,他一转身,湿漉漉的袖子正好贴到脸上。恩秀笑出了声。
姜泰洙把袖子拨开,也笑了。他干了一整天活,已经很累,看见孩子的笑脸又觉得有了力气。他故意撩起盆里的水弹到恩秀脸上,恩秀立刻还击。狭小的屋子很快弄得到处都是水。
李仓东一直没有喊停。直到父女俩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找抹布擦地,他才说:“过了。”
洗完衣服、吃过晚饭,姜泰洙打开电视,屏幕上只有雪花。他把天线往左拨,画面刚清楚一点,手一松又花了。恩秀坐在床上指挥:“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哎,有了!”他调好以后,又故意挡在电视前不让她看。恩秀踢了踢他的小腿,他才笑着让开。桌上的碗还没收。父女俩盘腿坐在床上,看新出的家庭剧。
很快,他们需要拍录像店冲突之后的戏。
这是一段长镜头,李夕昭没有台词,全是眼神戏。
从录像店回来以后,姜泰洙先点亮煤油灯,又打来一盆水。
恩秀坐在床边,校服袖口沾着灰,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了。姜泰洙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先用洗净的毛巾擦拭伤口,再把嵌在伤口里的细沙一点点挑出来。
恩秀不叫疼,只看着他。他全神贯注处理伤口。直到清理干净缠上纱布,他才说:“那些录像带是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放在家里,又没什么用。爸爸每天在工地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要上学,要吃饭,我们要付房租。”泰洙越说底气越足:“你以为你是喝露水长大的?”
他偷瞄一眼女儿。没看清恩秀的表情,他接着辩解:“我没想到会传到你学校。谁知道你们班里居然有人租这个?现在的孩子,真是的。”
恩秀仍然没有说话,她把手抽了回来。
姜泰洙的手停在半空。他终于抬头看向女儿,父女俩今晚第一次对视。
恩秀没有流泪,但姜泰洙无法直视女儿年轻又麻木的眼睛。他很快偏开头,把剩下的纱布放回桌上,呐呐地说:“事情已经出了,我会处理。裴成浩那里,你不用管。你们同学认出来了吗?你的伤是自己弄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恩秀仍是不说话。地下室的安静让姜泰洙窒息。他隔一会儿就要说几句话,带着讨好或恼羞成怒。
无论他是什么情绪,恩秀一声也不吭。
地铁从不远处经过,轰鸣声钻进地下室,桌上的水杯轻轻震动。墙面掉下来一点灰,正好掉进水里。
列车过去了。屋里又陷入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姜泰洙去跟裴成浩协商赔偿、去工地干活,在家里进进出出。恩秀不再按时上学,经常在家里躺着。
搬迁期限的前一晚,姜泰洙发现恩秀的鞋底又开了。
姜泰洙找出胶水,把鞋拿到煤油灯下,一边粘一边说:“裴成浩答应不报警,机器的钱已经赔了,事情结束了。”
恩秀坐在床上看他。
“这双鞋明天先别穿,胶还没干。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一双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胶水挤进裂缝,用手指反复按紧。直到灯熄灭,他也没有等到女儿的一句话。
很快,电影拍到了搬迁期限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扩音器的声音已经响遍上溪洞。拆迁人员沿着狭窄的道路往里走,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住户没有搬走。因为这里已经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找到的最后的容身之处。离开这里,又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