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破碎。
周围景物如露水蒸腾消散。
汤碗坠地,水渍溅在祝寒枝的衣襟上。她回过神,反手握住黄金剑,拦腰斩断迎面而来的雁骨折扇。
“燕燕!燕燕……”李昱摊开手,示意自己失去武器、暂时不会对她造成威胁,“我无意伤你,暂且止战吧。况且,久别重逢,不想坐下同我好好叙叙旧吗?”
“久吗?不是昨夜才见过。”祝寒枝将金剑横在李昱颈间,他刚要起身,颈上便浮起一道血痕,“我倒不知,慈心舍的姻缘仙人,白日看完诊,夜半还要亲自走访。”
李昱故作惊讶道:“原来那个从天而降的修士竟是你。燕燕,当年在泗水村,便是你救了我们。若是我那时也被仙人选中,与你一同修……”
祝寒枝出声打断他:“你让人将王母庙推翻,改成仙人庙。动工时,你在现场吗?”
祝寒枝飞升后,只在三年后回去过一次。李昱没有想到,她竟知道这些。
他点点头,笑道:“自然在。燕燕,那是我为你……”
“石像背后的窟窿,里面填满了被假仙人选中修道之人的尸骨。你没有看到吗?”祝寒枝从袖中掏出符纸,贴在他心口,“若不是他为避祸暂时离开了泗水村,我也会在那里面。李昱,被仙人选中修道,从来就不是一条坦途。”
“不是一条坦途……”李昱嘴角仍挂着笑,但眼角肌肉控制不住的抽搐,声音也低了许多,“那你觉得,我因为治灾不利被罢黜,路上被奸人陷害、只能被迫跟着一名妖修隐姓埋名在世间行走。这样的生活,称得上是‘坦途’吗?”
祝寒枝没有回答。
青鸟落在她的肩上,正发出催促的低鸣。
“燕燕,你是仙人。你应当听说过,胥山下住着一只妖怪。那只妖怪百年一醒,醒时地动山摇、天地异象。”李昱看着黄金剑一点一点没入自己的胸口,仍咬牙低声诉说着,“……我就任的地方,就是胥山。”
“暴雨连降数日,死伤无数。圣人震怒,将我罢官流放……路上被政敌收买的盗匪抢了包袱盘缠。他们杀了押送我的官差,将我重伤。
“多亏一位妖修路过,将我救下,还剖了一半心换给我。为了偿还他的恩情,我从此隐姓埋名,随他在俗世行走。
“可我毕竟是人。自从换了那颗心,我便被妖气侵蚀,变得暴躁、多疑,几次失控伤人。那雁妖寿命将尽,知我向往仙途,便将心都换给了我。
“我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书籍,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取至善、至纯、至情之人的凡心,将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换掉,塑成一颗玲珑心。”
“玲珑心有七窍。”祝寒枝垂眸看着他,静静地说道:“最后那一窍,你想用赵玄的心来换。”
“我只是想要一点他的心头肉,他不会有事,更不会死的!况且,燕燕,我们是青梅竹马啊。”李昱抬头望着她,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他跪坐在地上,拽着她的衣摆哀求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变成嗜血的妖怪,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前功尽弃,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重新变回无用的凡人,对不对?燕燕,我求求你,不要夺走那颗心……”
然而任凭他怎么哭求、咒骂,祝寒枝都没有停手。只是在剜心前,用符纸遮住了他的视线。
随着一阵剧痛,玲珑心被金剑剜了出去。尽管上面布满细密的缝痕,但那颗鲜红的心仍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青鸟轻轻啄了啄那颗心。随后一口吞下,飞离了祝寒枝身边。
李昱本是靠着玲珑心续命,此刻猛地咳出一口血,随后斜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离开前,祝寒枝从袖中取出那本她时常翻阅的剑谱,放在了桌上。
李昱挣扎着向她伸出手,不甘地问道:“燕燕……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始终是与旁人不同的……对不对?”
他没有得到回应。
是了。
怪他问得太迟了。
她脚步轻盈,走得又快。
她此刻,应当已走过院中那棵千岁榕,走过榕树旁的秋千架,走到那个连架都不会打、却能得她同意随行左右的人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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