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纳鬼侯女的日子,大祝府择在三日后。有消息下来的那天,妫傅就把妲己叫醒了。
“己,媿那院里有事。”老宫人动作轻和但手指在颤,“日暮我收拾窗台,下头有一块磨石,上面有点铜腥。后来,我发现她屋里少了一把割炙的匕。”
妲己起身的时候还有点迷糊。
她见妲己起身了,立身手在袖子里拢着。这老人在宫里三十年,见过的事多,头一回有些怕了,有仇恨之人行为是最难预料的。
妲己在一旁捞了件外裳,披了衣服站了起来。
“报王么?”
“不报。”妲己起来,自己束了发,“报了她今夜就没命。你睡你的,我过去。”
妫傅把烛塞进她手里:“老妇睡得死,夜里什么也听不见。”
“嗯。”妲己唇角轻翘,懒懒接过烛。烛火一颤,暖黄的光映在她白面皮上,染了点黄,眼尾天生带媚,此刻黑瞳比眼白多,幽幽地望过来无端端有些瘆人,“我今夜也没出过门。”
雪停了,廊下有着融化的夜潮,妲己端着烛台走去,此刻媿的屋里还亮着烛。妲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媿坐在席角背对着门,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有些紧张地肩背一下子绷紧了。
“匕拿出来。”妲己说。
媿不动。
“铜腥她闻得见。”妲己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瞒得过她,瞒不过我。拿出来。”
媿转过头,这几天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健美身材此刻有些削瘦。瘦了后眼睛显得更大,如今她目光也跟死了一般透着呆滞。她先是想抵赖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妲己不动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她端着烛台在门口盯着媿看了很久,媿自己撑不住了,从怀里把那把匕掏出来,拍在两人中间的席上。这是一把割炙的铜匕,刃口已经被磨得很锋利了,柄上缠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
“你要拿它做什么,我不用问。”妲己把匕拿起来看了看,收进自己袖里,“我只问你,你想过没有,这一匕下去会怎么样。”
“他死。”媿说。
“他死不了。”妲己看着她,眼里头有些悲悯,“恶来就住在宫墙外头,你近不了王的身。退一万步你得手了,王死了,你猜漳水会怎么样?微子启当日连署名的简都不敢留,你指望他出头来认这一匕?王若死于你之手,头一个坐罪的就是漳水。你兄长今年十九,新袭的国根还软,朝歌一道令下去他的人头先落地。你这一匕先杀的是你兄长。”
媿的下巴抖了一下。“那你说我怎么办。”她的声音也抖,瞬间哭出来,“我父亲叫他在大市里杀了,尸首叫人围着看。我还要留下来,陪他睡,给他生孩子?”说完她流着泪的眼睛看向了同龄的她:“你为什么要帮王?你不也是被送来的质子吗?”
妲己矮身蹲下,指腹轻轻替她揩去颊边泪痕,语声低缓:“莫哭。既为王女,便该拿出王女的气度来。你今日若真杀了他,你我两国又当如何自处?盟书墨迹未干,谁保得来日新君不会翻脸毁约?你的鬼方,我的有苏氏,阖族性命皆系于此,早已尽数押在这上头了。”
她执起那柄匕首,重又放回对方掌心,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拍两下似安抚:“且静一静,个中利害你自会明白。王上如今锐意削权与贵族嫌隙日深,刀兵相见之日只怕不远了。此刻杀一人易,保一国难。你我既为王女,便得想想百姓何辜。”
媿也是聪明人,擦了擦泪:”多谢。“
回到廊下,妲己想起离家的前一夜,她把那枚玉蚕塞进全忠手里。媿藏匕,她留蚕。都是顶不住事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一件攥得住的。
昧爽,东征的师出南门。
帝辛登鹿台送师。恶来的车走在头里铜钺悬在车上,人披甲立着,朝鹿台这边举了举戈。妲己侍立在侧,只瞧几千人的队伍顺着大道往东去,脚步声压成一片,胶鬲的粮车押尾,一辆接一辆,出城出到日头升高。
师行之后,帝辛看向了妲己:“你前夜去找媿了?”
妲己心里一惊,垂下眼:“是。”
帝辛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孤本来也没打算纳她。孤要的是她活着,活在朝歌,叫漳水不敢动。你肯管就归你管。”他顿了顿,“她若有个好歹,孤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