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营当夜,中军幕里议军。
议军之前,妲己在地上划了很久的地图。雀来了,苏成来了,两队军候也来了。山里的夜寒,幕里点着燎,人脸都叫火烤得发红。妲己把图展现给他们看,两道隘一条川,黎邑在川心。
“黎人加邘人的溃兵,守隘的不足千。”她说,“邘人三四百,黎人给他们的粮,几日一趟,从邑里运。下一趟后日到。”
军候问:“妇怎么算到后日?”
“妾之前说的,他们自己存不下粮。上一趟是四日前,押粮的脚程来回三日。”妲己说,“从那两个邘人嘴里问出来,又拿八堆火核过。一堆火边围十几个人,八堆火即百余人,跟隘上人影的数对得上。”
雀说:“妇打算劫粮?”
“粮要劫,隘不攻。”妲己说,“仰攻十个换一个,妾不换。粮断三日,隘上的邘人自己就站不住了。他们饿了就不是死心塌地守。”
苏成问:“东隘背后呢?”
“猎人径。”妲己看着他,“三百人夜里度绕到隘后。叔父,这一趟……”
“交给老叔。”苏成连忙跟上说,“这山里的路,老叔闭着眼睛也走下来了。”
妲己说:“好,多谢。”
这便议定了。
雀领正兵压西隘,日日在隘下擂鼓列阵。这老将会做戏,今日把阵往东挪五十步,明日又往西挪三十步,车擦得锃亮,徒兵的号子喊得山响,栅后的黎人看得心惊,日日往西隘添人。军候领五百人,悄悄伏在粮道上。苏成的三百族兵,明夜度猎人径。约定了隘后若是得手,就举三堆火。
军中的老规矩,昼烟夜火,山上看得真。
散议,军吏呈上龟甲问要不要灼。军兴灼龟是老例。妲己说:“灼。”
军吏把龟甲架在火上灼,甲面裂开来,滋滋噼啪地响。满幕的人都凑上去看那道裂纹。军吏看了半天,说,吉。众人都松快了些,连雀也点了点头。
妲己不信这个,却也不拦,人上了山,心里都要有个倚仗。
当夜她把两隘的数又核了一遍,粮数,人数,脚程,核完才睡。
第二夜,苏成的三百人出发。
三百人披甲衔枚,弓弦都缠了索,矛尖包了布。妲己送他们到营口。山里的夜黑,星子低,三百人挨着个儿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出声,只有矛杆偶尔互相磕一下。
队里有渡丹水那日帮她记数的后生,叫麦,生得黑瘦,走山路比谁都快。此刻他也衔着枚,从她面前过时,冲她龇了龇牙,权当行礼。妲己点头看了他一眼。
苏成走在最后,停下来让妲己回去:“回去了。”
妲己说:“叔父。”
“嗯?”
“火一起,守住背坡,莫贪功往下压。”
“晓得。”苏成笑了,看着妲己这几天有些疲惫的脸,拍了拍孩子的脑瓜,“你父亲叫老叔看住你,老叔是看不住了。你且在山下看住自己,莫乱走。”
妲己说:“好。”
三百人进了山,已经看不见了,妲己在营口站了很久。
第三日日中,粮道上传讯来,说是劫着了。三十几个背粮的徒,百余护送,叫伏兵一围,没放一矢,全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