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务府回来后,盈春伺候姜殊用过午膳,又沏了一壶今年新贡的龙井。
茶香氤氲里,她觑着主子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永宁巷的事交给赵得安,他若阳奉阴违怎么办?那老狐狸在宫里混了几十年,最会打太极。”
姜殊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他不敢。”
“为何?”
“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姜殊抿了口茶,“今日我亲自去,不是去求他办事,是去告诉他——本宫盯上他了。”
盈春愣了愣,随即恍然。
这就是她家主子的手段。不动声色地敲山震虎,让对方自己吓自己。赵得安越想越觉得姜殊不可能无缘无故来问一条巷子的路,便会越猜越怕,最后办起事来比谁都殷勤。
“殿下高明。”盈春笑嘻嘻地比了个大拇指。
姜殊将茶盏搁下,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去把东宫那边上月采买的单子拿来,我记得在左边柜子第三格。”
盈春应声去翻找,嘴上却不闲着:“殿下查东宫的采买单子做什么?”
“赵得安管着内务府的采买,东宫是其一。”姜殊提笔蘸墨,头也不抬,“我要看看他对太子那边的差事办得如何。若是亏待了,这次一并清算。”
盈春把一沓单子放到案上,欲言又止。
姜殊察觉了,抬眼:“想说什么就说。”
“奴婢就是觉得……”盈春斟酌着措辞,“您从前对这些事都不怎么上心的。尤其是太子那边的事,您向来避之不及,怎么如今反倒主动——”
“盈春。”姜殊打断她,语气平静,“你觉得我不该管?”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盈春连忙摆手,“奴婢只是担心,您跟太子素来不亲近,若贸然插手东宫的事,传到旁人耳朵里,怕是又要惹闲话。”
姜殊垂下眼,翻着手中那张采买单子。
上面列着上月东宫的各项用度——笔墨纸砚、换季衣物、膳食药材。数目倒是不算苛扣,但每一项都是按最低份例配的,连太子份例里该有的龙涎香都被换成了普通檀香。
“旁人说是旁人的事。”她把单子放到一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管是我的事。”
盈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主子今日确实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清冷矜贵,疏离得体。但眼底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笃定还是笃定背后的什么东西。
“殿下。”盈春忽然开口,“您今日去文华殿,真的是路过吗?”
姜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墨痕,是一枝尚未成形的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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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文华殿。
太傅讲完最后一段,合上书卷,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几位皇子公主。
大公主简湄馨端坐第一排,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秀丽,闻言抬起头来,笑容温婉:“先生今日辛苦。外头暑气重,我让人备了酸梅汤,先生喝一碗再走吧。”
太傅欣慰地点点头。
五公主简晴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简聿用笔杆子敲了一下脑袋,正要发作,被太傅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嘴。
太子简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书翻开在某一页,笔记只记了三行。
不是他偷懒。是今日实在没法静心。
三皇兄简亦辞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今日心神不宁的,怎么了?”
简鹤摇摇头,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最后低声道:“无事。”
简亦辞没再追问。他和简鹤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这位七弟的脾气——不想说的话,撬也撬不开。他对外人冷淡疏离,对简鹤却多了几分当兄长的担当,私下里没少替他挡风挡雨。
散学后,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简湄馨收拾好书本,路过简鹤身边时顿了顿脚步,笑容和煦如春风:“七弟,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姐姐那里有支老山参,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简鹤站起身来,客气地拱了拱手:“多谢大皇姐,不必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