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女娃硬是被荀知运给救了回来,醒来后的她不哭不闹只是一脸呆滞,眼神木讷,荀知运以为她是吓傻了。又过了一段时日,女娃恢复的差不多,能吃能喝。又过了些时日,问她叫什么,女娃摇摇头只道不记得了。看来不是吓傻了,而是失忆了,荀知运膝下无子便让女娃随了他姓,取名雁平。
“阿翁何出此言,当年之事我早已记不清。”荀雁平克制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让你随同窗们去京州看一眼,你说舍不得我;现下让你随我一道去京州,你也扭捏,你为何这般抵触京州?”荀知运看出荀雁平沉稳下的失措,又拂了拂长须,趁胜追击。
“我并不抵触京州,若是阿翁走了,这书院该怎么办,这些孩童的学业又该如何,总不能半途而废。”
“你这话听着可不像真话。”荀知运头发花白,可精神矍铄,双眼明亮如火能洞察人心,接着说:“书院和孩子们你大可放心,我已经交给柳先生,他亦饱读诗书,品行端正,书院的一切都交给他,我很放心。”
荀雁平一时语塞,本是随口扯得一个谎言,如今被戳穿再也找不到其他理由。
荀知运见眼前的姑娘落于下风,起身踱步到门口不愿与她对视,负手于身后看着门外的苍穹和远处的叠嶂,说:“蜀州有蜀州的好,京州亦有京州的妙,或许你在京州另有一番天地。”
寅正三刻,天空微微泛白,山中晨露深重,俱静无声。此时,一棵绿草上的露珠被荀雁平的衣摆拂到小径上,细看她的裙脚上被露水打湿了一圈,她并不在意,挎着包袱朝着项尖山的山顶走去。
项尖山一山跨蜀、定、越三州,翻过这山,荀雁平就能离开蜀州。
气喘吁吁的荀雁平终于来到山顶,她站在一块平坦之处向下俯瞰,连绵的群山拦腰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这山的东南方与蜀州相背的原是一个名唤金越小国,如今却是中稷版图中的一部分——越州,亦是荀雁平出生的地方。
荀雁平曲腿坐在崖上,一手撑着脑袋,脸上是纯真的笑容,如七岁孩童。她想到孩提时总爱和哥哥玩捉迷藏,一次不知如何爬上了房梁,她屏住声音,听着哥哥在一间又一间房中寻找,找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未发现人影。夜幕慢慢降临,小雁平越来越害怕,这才察觉这房梁原来这么高,她不敢下去,便放声大哭起来,最后哥哥听到了她的哭声,搭着梯子把她抱了下来。
荀雁平想着想着眼里不禁噙满了泪水,火光四起的那天,她还以为在和哥哥玩捉迷藏,从此哥哥再也没有找到她。
曙光慢慢点燃了东方的天,荀雁平也该和旧地告别,她双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把包袱往身后一甩,起身面向东北方,那是京州的方向!
荀雁平眼底的悲痛被恨意所取代,右手攥紧了包袱。
可又如何?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荀雁平无奈,身体卸下一口气。谈恨,她何尝不恨,恨又能怎么办?那该恨之人她都不敢去恨。更别提去报仇,她不能呐!荀雁平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她怕疼,更怕死!
这京州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荀雁平转身面向蜀州的方向跪下,朝听竹书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算是感谢荀知运救命之恩,这十年的教养之恩只能等来世再报答。
躺在竹床上的荀知运像是有了感应般,睁开眼睛就去荀雁平屋里找人,早已是人去屋空。老人的眼眸又暗了几分,昨天她嘴里应承的“好”不是同意,而是迂回之策。
正欲离开荀雁平房间之际,荀知运撇见书桌镇纸下有一封书信。不用看,荀知运就能猜到荀雁平写的什么,无非就是论述自己无法去京州的歉意,和感恩多年的养育之情。
拆开一看,果然如此。荀知运看着荀雁平下笔清劲,秀而不靡的字迹,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她练字的画面,不由生出一番怅然。坐在书桌前,捏着信件的当朝太傅竟佝偻了腰。
罢了罢了,相识便有别离的一刻,强扭的瓜不甜。荀知运自我安慰,抬脚正欲离开,一只燕子扑腾飞了进来,荀知运顺着看过去,梁下有个燕子窝,母燕一回来,小燕子都挤着探出了头。
不成!如今并不太平,荀雁平出落标致,又不会武功,一人行走江湖上让人不放心。荀知运疾步走到听竹书院,嘱托书院的教书先生柳宵,若是荀雁平以后回来,必定要想方设法将她留下,并传信于京州。荀知运又来到后院,打开鸽笼,看着鸽子飞往天际,皱着的眉头并未松懈。
鸽子一直朝东飞,飞到胡州一处军营的栅栏上,穿着甲胄的护卫认出是自家将军的鸽子,抱着它来到将军的营帐内。
闻汝于胡州平叛,襄觅一人唤雁平。
“雁平,荀雁平。”霍辽疆展开纸条呢喃道,露出一双清厉不羁的丹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