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芥川龙之介而言,漫长而煎熬。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与贫民窟截然不同的、干净到近乎冷漠的气息。
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但大脑却异常活跃,或者说,混乱。
太宰治离去时轻快的背影,那个名为津岛九日的少女困倦淡漠的脸庞,以及自己被迫脱离熟悉环境、前途未卜的茫然……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满了他的头颅。
他不是太宰治那种天生就善于谋划、洞察人心的聪明人,他的思维更直接,更执拗。
此刻,他无法理解太宰治将他丢在这里的用意,也无法看透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状态,让他感到焦躁和一种深切的屈辱。
他像一只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栅栏。
咳嗽时不时侵袭着他的胸腔,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蜷缩在床角,警惕地注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但除了偶尔传来的、似乎是冰箱运作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城市模糊不清的夜籁,再无其他。
那个少女的房间,自关门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彻底沉入了睡眠的海洋。
直到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灰白,极度的精神和身体透支才终于战胜了警惕,将芥川拖入了一段短暂而浅薄、充满光怪陆离碎片的睡眠。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
还有杯盘轻轻碰撞的清脆声音,以及……一种低低的、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芥川龙之介几乎是瞬间惊醒,深灰色的眼眸猛地睁开,里面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野兽般的警觉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贴近房门,屏息倾听。
是九日小姐那平直无波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糖分不够啊……”“……任务好麻烦”。“…森先生真该死…”。
还有一个更轻、更细弱的女声,恭敬地回应着“是,九日小姐”“……这么说不太行吧九日小姐”。
芥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餐厅区域,津岛九日依旧穿着那身柔软的棉质睡衣,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色的开衫,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看起来浓稠甜腻的液体——大概是热可可。
而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装、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纤细,黑色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的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正安静地享用着一份简单的三明治。
是银,他的妹妹,芥川银。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芥川的心头。银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港口黑手党的制服?她看起来……完全适应了这里。
而最让他愤怒的是,从他走出房门到现在,银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任何兄妹重逢应有的反应,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早上好。”九日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她放下杯子,鸢色的眼睛看向他,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似乎比昨晚清醒了一点点,“睡得如何?”
芥川龙之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银身上,胸口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九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仿佛才想起要解释一般,用她那特有的、慢吞吞的语调说道:“啊,她是银,现在是我的部下。”她顿了顿,拿起手边的一块牛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而你,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似乎很中意你,或许你会成为他的部下。”
她将糖果放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声音含混却清晰:“所以,在港口黑手党内部,你们两个最好,不要轻易相认。”
芥川的拳头骤然握紧,罗生门的黑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九日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迫人的杀气,或者说,感受到了但懒得在意,她舔了舔唇角,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气分析道:“银没有异能,体术也正待进步,而你——”
她抬眼,鸢色的眸子对上他燃烧着怒火的深灰色眼睛,“性格鲁莽,攻击性过强,树敌是必然的,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照顾到她,一旦有人知道你们的关系,银就会成为你的弱点,最好的攻击目标。”
她的话语像冰水,精准地浇在芥川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刺痛和无力感。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说得是对的。
在贫民窟这些地方,他可以用暴力保护银,但在这里,在这个更复杂、更危险的黑手党世界里,他的力量或许反而会害了她。
“所以,”九日总结道,“她现在只是‘银’,去掉了芥川这个姓氏,在公开场合,你们只能是同僚,甚至是……不熟。”
这时,银终于抬起头,看向芥川龙之介。
她的眼神很平静,对着他微微颔首,用清晰而疏离的语调称呼道:“芥川先生。”
这一声“芥川先生”,像一根针,扎进了芥川的心脏,他看着妹妹那陌生的眼神和姿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