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以及被各种麻烦事和复杂目光消耗殆尽的社交能量,津岛九日终于以她那标志性的、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地心引力讨价还价的缓慢步伐,挪回了自己的公寓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推开了门,一股混合着淡淡香草气息和衣物柔顺剂清香的、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只想立刻把自己发射到那张柔软的沙发上,用永恒的睡眠来弥补今天超额支出的体力和脑力。
然而,当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客厅时,预想中空无一人的宁静画面并未出现。
相反,她看到了一个足以让她大脑宕机片刻的景象——
在那个她通常用来堆放漫画和毛毯的单人沙发旁,那个身材瘦削、总是穿着太宰治给予的不合身黑色风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我要变强”气息的少年,芥川龙之介,正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叠衣服。
是的,叠衣服。
而且叠的还是她的衣服。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她一件心爱的、袖口带着不对称银色暗纹的黑色丝质衬衫。
他的动作算不上十分娴熟,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与他平日里的凶狠锐利形成了荒谬至极的对比。
他仔细地将衬衫的领口抚平,对齐袖子的线条,再缓慢而坚定地对折,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仪式,与他操控罗生门撕裂敌人时的狂暴截然不同。
津岛九日僵在了门口,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艰难运转声。
如果是银在做这件事,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可能懒洋洋地夸一句“银酱真是超级贴心呢”。
但眼前这个是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欸!!
是那个执着于力量、眼神凶狠得像要撕碎一切、连表达关心都只能用更加凶狠的攻击来掩饰的芥川龙之介。
她到底是出去出差了几天,还是不小心一脚踏空,直接穿越到了某个芥川龙之介被替换成了友善居家版本的平行时空去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诞的错位感冲击着她。
要不是她常年面瘫,面部肌肉早已习惯了维持一副“懒得有表情”的惰性状态,在这种极致的反差冲击下,她恐怕真的要无法控制地表演一下什么叫做“瞳孔地震”和“下巴脱臼”的刻板式惊讶了。
她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勉强让混乱的思维重新上线。
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难以置信和探究意味的、微微沙哑的嗓音,吐出了两个完全不符合现场温馨氛围的词语:
“……变态?”
她的逻辑很简单:一个平日里凶狠冷漠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女性独居的公寓里,还拿着女性的贴身衣物……这走向怎么看都有些不妙。
芥川龙之介叠衣服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倏地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眸对上了九日那双写满“我是不是该叫黑蜥蜴来一趟”的鸢色眼睛。
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纯粹的羞愤和被人误解的恼怒。
“不是!”他几乎是立刻低吼着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破音,握着衬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在下绝非……”
他的话还没说完,九日的目光从他手中的衬衫,移到他因为羞愤而微红的脸,再联想到他刚才那副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叠衣姿态,另一个更加离谱、但在此情此景下似乎又莫名贴切的词汇,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嘴边:
“……人夫?”
这个词的杀伤力显然比“变态”更大。
芥川龙之介脸上的红晕瞬间加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毛了,连罗生门的黑影都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地躁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但视觉效果看上去很滑稽。
“更不是!!!”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反驳,眼神凶狠地瞪着九日,仿佛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九日小姐!请勿胡言乱语!”
看着他这副羞愤欲绝、恨不得用罗生门把手里那件衬衫连同刚才那两个词一起撕碎的模样,九日终于确定,这确实还是那个她认识的、一点就炸的芥川龙之介,不是什么平行时空的替代品。
她心里的警报解除,呼——
但疑惑更甚。
她慢吞吞地关上门,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将自己像一袋失去梦想的土豆般摔进柔软的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芥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