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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那个女人在候车室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苏晚晴数着时间，准确来说是三十七分钟。从那个女人进门、拥抱、塞饼干、跟胖站长寒暄，到她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一袋瓜子开始嗑，总共三十七分钟。期间她问了苏晚晴三句话——“想没想妈？”“乖不乖？”“吃没吃好？”——每一句的间隔都超过十分钟，像在完成一份打卡清单。

苏晚晴坐在她旁边，保持着嘴角微张的呆傻表情，手里攥着那包没拆的饼干，目光涣散地落在对面墙上一幅褪色的铁路安全宣传画上。但她耳朵一直竖着，不漏掉那个女人和胖站长的每一句对话。

“张姐呀，我们小芳下个月的补贴款你那边收到没？”

胖站长笑了一声：“收到了收到了，财务那边已经入账了。你放心，该给小芳的一分都不会少。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让财务把明细打一份你带回去看看。”

“哎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问问。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家……”那女人叹了口气，声音适时地低了半度，恰好能让旁边几个等车的大妈听到。

苏晚晴的指甲掐了一下饼干包装袋的锯齿边缘。补贴款。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打了一个问号。

那女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要走了。走之前又来抱了抱苏晚晴，那个拥抱比进门时更短了，短到她肩膀还没完全绷紧就已经松开了，像一场快进的戏。“小芳乖啊，妈下周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你听阿姨的话，别乱跑。”她说完拎着布袋子和那袋水果，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候车室，红色外套在车站大厅的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那包饼干被她攥得边缘都皱了。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闷闷的东西堵在那里，像一碗没煮透的米饭，硬邦邦地贴在胃壁上。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小芳的悲伤。这个身体里残余的、属于小芳的那一部分情绪，在一个“妈妈”离开之后，从记忆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包装上印着一个粉色的小熊，熊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她把饼干塞进口袋，慢吞吞地坐回那把塑料椅子上。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她不能太主动地去问——一个智力障碍的女孩不该对“补贴款”这种东西产生兴趣。她只能等，等那些信息自己流到她面前来。

天黑得比想象中快。

晚上六点，车站的灯亮了。一共五盏白炽灯泡挂在候车室的天花板上，有两盏在滋滋地闪，把整个空间的亮度打薄了一层。苏晚晴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胖站长给她端了一碗中午剩的面条，她吃了，碗底那点面汤也喝了。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然后假装散步，在候车室里慢悠悠地绕圈。

她绕到售票窗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窗口里面贴着的值班表。值班表上写着今天的日期——五月十七日。她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算着：五月十七日，星期天。她妈“每周来一次”，也就是说下个周末，她还会来。

她绕到候车室另一头的时候，经过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清洁工身边。他正在用抹布擦窗台，动作很慢，擦了又擦，把同一块窗台擦了三遍。苏晚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从他那身工装上散发出来，混在车站的煤灰味和泡面味里，意外地不那么难闻。

她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皮肤是那种常年晒不到太阳的苍白。苏晚晴多看了零点几秒，脑子里那个“熟悉感”又冒了一下头，像水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只露了一瞬的银白肚皮就沉回去了。

她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但她走回座位之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包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盒温热的米饭。白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炖肉，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粒葱花。

苏晚晴盯着那盒饭愣了三秒。她刚才路过那个清洁工的时候，他确实在擦窗台。但他的手离她最近的时候，好像往她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动作轻得像风吹过，她甚至没感觉到。

她打开盒饭，米饭还冒着热气，土豆炖肉的汤汁渗进了米粒的缝隙里，每一粒都裹着油亮的酱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咸淡刚好，肉炖得烂而不散，土豆的边缘已经微微融化在汤汁里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咽下那口饭之后，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酸意眨回去，然后把盒饭盖好，放进口袋，跟那包饼干并排搁着。

“谢谢。”她对着窗台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

清洁工已经不在那儿了。窗台被擦得光可鉴人，映出她自己的脸——小芳的脸，嘴角歪着，眼神呆钝，但眼角有一道还没干透的亮光。

那天晚上她睡在候车室角落里的一排长椅上，胖站长给她扔了一条薄毯子。毯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熏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但她还是裹着它蜷在椅子上，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等整个候车室都安静下来之后，她才睁开眼。灯关了，只剩门口那盏应急灯亮着昏黄色的光。她借着那点光看了看周围——胖站长回办公室了，售票窗口的帘子拉下来了，候车室里只有三个等夜车的旅客，分别占据了三排距离很远的座位，各自低头刷手机或者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