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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苏晚晴没想到，李玉芬说的“周末再来”，居然真的来了。

周六早上，阳光从候车室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灌进来，在积灰的地砖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光路。苏晚晴正在帮胖站长擦那些塑料椅子，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涮出来的水从清澈变成浑浊又变成墨黑。她蹲在地上擦第三排椅子的时候，车站大厅那边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串小铃铛。

然后李玉芬的声音就炸开了：“小芳！妈来看你啦！”

苏晚晴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自动切换成了小芳的标配表情——嘴角微微歪着，眼神涣散而迷茫，甚至恰到好处地流了一小缕口水。她站起来，看着李玉芬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朝她快步走来，红色外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袋子里露出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和一只毛绒熊的脑袋。

李玉芬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头发是新烫的，卷度比上周更整齐，脸上涂了一层粉底，嘴唇上还擦了唇膏，颜色是那种很适合上镜的豆沙红。她走到苏晚晴面前，把两个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一把将苏晚晴搂进怀里，声音高亢得候车室另一头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都睁开了眼。

“我的傻闺女！想死妈了！妈这周可想你了，做梦都梦到你！你看妈给你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小熊饼干！还有这个熊，你看它多像你小时候抱着睡觉那只！”

苏晚晴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李玉芬的香水味比上周更浓了，浓得发苦，像把一整瓶香水倒在了衣领上。她被搂着的时候目光越过李玉芬的肩膀，迅速扫了一圈周围——候车室里今天人比平时多，有四五个等车的旅客正朝她们这边看，其中一个人举着手机，好像在拍视频。角落的摄像头也比上周多了两个，一个装在售票窗口的上方，一个装在饮水机旁边，小红灯亮着，正在运转。

节目组的镜头。

苏晚晴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小芳的傻笑里多了一分“见到妈妈好开心”的纯真。她伸手抱住李玉芬的腰，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好……”

李玉芬松开了她，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一大包零食，一包一包地往她手里塞：“你看，这是薯片，这是果冻，这是巧克力——妈特意给你买的！还有这双新鞋子，你看漂不漂亮？妈给你换上好不好？”

苏晚晴低头看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双粉色的小皮鞋，鞋面上镶着几颗假水钻，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李玉芬蹲下来给她换鞋，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一边给苏晚晴系鞋带一边抬头冲镜头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精准了，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曲程度、甚至露出的牙齿数量，都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苏晚晴低头看着李玉芬的后脑勺，看着那些烫得蓬松的小卷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在心里问自己：一个人要经过多少练习，才能把“母爱”演得这么像真的？

候车室那几个等车的人果然被这场面打动了。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那个年轻女孩已经红了眼眶，对旁边的人说：“你看她妈妈多好啊，这女孩虽然……但她妈妈从来没放弃她。”

另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唉，当妈的都不容易。你看那妈妈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的样子，一看就是真疼闺女。”

苏晚晴听着那些话，脸上保持着小芳纯真的笑容，但眼睛没有离开李玉芬的手。那双正在给她系鞋带的手——动作确实很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但苏晚晴注意到一个细节：李玉芬左手小指的指甲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过。她上周来的时候指甲还是完完整整的，这一周就缺了。

是紧张的时候咬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玉芬给她换好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胖站长说：“张姐，您看我们小芳，穿这鞋多好看！”胖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呵呵地点头：“好看好看，小芳真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好妈。”

李玉芬又蹲下来，掏出手机，对着苏晚晴拍了几张照片。“妈发个朋友圈，让亲戚们都看看我们小芳过得多好。”她按下快门的时候，苏晚晴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李玉芬按快门的手势，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像在搓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晚晴把这个动作记在脑子里，像把一个证物装进了密封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李玉芬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慈母探亲”。她抱着苏晚晴拍了二十多张合影，喂她吃了三块小熊饼干，用湿巾给她擦了两次嘴角，还把那只毛绒熊塞进她怀里说“晚上抱着它睡”。候车室那几个旅客已经彻底被感动了，年轻女孩甚至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照片，配文是：“车站遇见最动人的母爱。这女孩智力有障碍，但她妈妈每周都来看她。哭了。”

苏晚晴抱着那只毛绒熊坐在椅子上，看着李玉芬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注意到李玉芬收拾塑料袋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瞟候车室那个方向——不是看苏晚晴，是看头顶那几个摄像头。她在确认镜头还在拍吗？还是在确认镜头有没有拍到某个她不想被拍到的东西？

“小芳，妈下周再来看你啊。”李玉芬又抱了抱她，这一次的拥抱比上周长了几秒。苏晚晴被她搂着的时候，感觉到李玉芬的右手在她后背拍了拍，然后迅速往她坐着的那排椅子方向移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动作。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