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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苏晚晴从来没有觉得三天这么长过。

第一天，她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天，脸上挂着那个歪嘴傻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胖站长今天出奇地安静，没让她去仓库搬东西，也没让她扫地擦窗台，甚至午饭都比平时多给了半碗米饭。苏晚晴把这理解为"心虚的补偿"。李玉芬打她那巴掌之后，胖站长大概意识到事情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她需要用一点小恩小惠把小芳稳住，至少稳住到李玉芬那边把风声压下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晚晴已经不需要那些小恩小惠了。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时间——三天后早上八点，小雨的妈妈会带着那份铁皮柜子里的账目复印件出现在候车室门口。而苏晚晴要做的，是在那之前确保柜子里确实有账目，而不是被人提前销毁了。

傍晚的时候苏晚晴假装散步，路过站长办公室门口时往里面瞟了一眼。铁皮柜子的门关着，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挂锁，钥匙孔周围没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最近没人开过。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碰到了阿舟。他蹲在地上清理水桶里的污渍，手边放着一把新的拖把，塑料包装还没撕干净。

苏晚晴弯下腰，在他旁边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明天晚上，"她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在办公室门口望风。"

阿舟手里的活没有停，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晚晴全程盯着他的下巴看，根本不会发现。

"十点半，"她说，"灯灭了之后。"

她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舟已经把新拖把的包装撕干净了，正把它浸进水桶里涮了涮，然后提起来，拖把上的水珠在夕阳的光线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钻石。他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苏晚晴觉得他的嘴角好像比平时翘了那么一点点。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候车室。

第二天，苏晚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去了一趟车站的职工更衣室。

更衣室在仓库隔壁的一间小房子里，平时没人锁，因为里面除了几件旧工装和几个铁皮储物柜之外什么都没有。苏晚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她迅速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铁皮柜上——柜门虚掩着，里面挂着一件灰扑扑的男式夹克，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把那件夹克拿下来，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一串钥匙。苏晚晴把钥匙串掏出来仔细看了看——一共三把钥匙，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那把齿痕很深，看着像开铁皮柜子那种老式锁的齿形。她把这串钥匙握在手心里，掌心传来的金属凉意让她浑身激灵了一下。

她没有把钥匙拿走，只是用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纸条把钥匙的齿痕拓了下来，用铅笔在纸条背面把齿形画了个大概的轮廓。然后把钥匙串塞回夹克口袋里，把夹克挂回原位，拉好柜门，退出了更衣室。

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售票窗口那个年轻女孩，正端着一杯热水往办公室走。她看到苏晚晴从更衣室出来，愣了一下："小芳？你来这儿干嘛？"

苏晚晴立刻咧开嘴傻笑，歪着头含含糊糊地说："找……找厕所……找错了……"

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端着水走了。苏晚晴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摁回原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她把那只手在棉袄上擦了擦，然后快步走回了候车室。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她躺在长椅上裹着毯子，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几盏白炽灯。灯管里的灯丝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管里的蚊子。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第一步，等胖站长关灯回值班室睡觉；第二步，阿舟在走廊口望风；第三步，她用拓下来的钥匙齿形配一把能开那个铁皮柜子的钥匙——配钥匙这件事她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车站外面那家修鞋铺的大叔，那大叔姓刘，人挺憨厚，小雨以前帮他扫过几次地，他答应帮苏晚晴打一把钥匙不收钱；第四步，打开柜子把那份账目拍下来；第五步，把东西放回去，锁好门，撤。

她在心里把五步走了四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一个已经把棋子摆在棋盘上的人，只等天亮落子。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实在太困了，合上眼眯了一个多小时。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候车室里还暗着，但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她捧了两捧泼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回到候车室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盒干净的饭盒又被人放好了。今天米饭上面盖的不光是土豆炖肉，还多了几块红烧排骨，酱色的汤汁渗进米饭的缝隙里，热气从饭盒边缘的白气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盘旋了两下就散了。

苏晚晴端着那盒饭靠在窗台上，迎着窗外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落下来了，酱汁的咸甜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上化开。她吃了大半盒才想起来看看饭盒盖子背面有没有字。翻过来一看，果然有。指甲掐出来的字，今天写得比以往都工整，像是怕她看不清："今晚我等你。"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把饭盒盖子盖上，用橡皮筋扎好，放回窗台。然后她靠着窗台，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对着外面那条正在由暗变亮的铁轨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今晚见。"

说完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身走进了候车室。今天候车室里的人比平时多，售票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连平时最角落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今天都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翻报纸。苏晚晴扫了一圈，看到胖站长正在办公室门口跟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说话，两个人表情严肃，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她多看了两眼，心里提了个醒——今天车站可能有上级检查或者别的什么安排，她需要更加小心。

她找了自己那把固定的塑料椅子坐下来，把毯子搭在膝盖上，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她闭着眼，但耳朵一直竖着。胖站长跟那个铁路制服的男人说了将近二十分钟话，最后两个人握了握手，铁路制服的男人走了。胖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转了一圈。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二十八分。距离今晚还有将近十三个小时。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她在心里把那五步又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没有一步在打颤。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全部就位了，只等她伸出手去，把那一颗决定胜负的棋子挪过楚河汉界。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升高，把候车室的地面从阴凉照成了明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被时间搅动的细小碎屑。她靠在那把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但她手里的那颗棋子已经捏了很久了，连掌纹都被压出了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