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那晚几乎没合眼。
她在长椅上翻来覆去地躺着,后背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棉袄的内衬被她自己蹭出了一片皱巴巴的痕迹。窗外远处的铁轨偶尔传来列车经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夜色中呼吸。她听着那些声音,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青灰色的光。
清晨六点半,候车室的灯亮了。白炽灯啪地一声亮起来的时候苏晚晴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四分。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跳下长椅,快步走到水房用冷水冲了把脸,把那一夜没睡攒下来的疲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水很凉,凉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但整个人清明了不少。
她回到候车室,把那部旧手机从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碎纹横在屏幕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翻到相册,那些照片还在,一张一张的,数字、人名、日期、红章。她把照片又翻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贴着胸口。
七点四十的时候,她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在候车室里来回踱步,把那排塑料椅子之间的过道走了十几个来回。售票窗口后面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小芳你今天怎么坐立不安的?"
苏晚晴咧嘴笑了笑:"等……等妈妈……"
年轻女孩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苏晚晴继续踱步,眼睛盯着车站大厅的入口方向。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倍,墙上那根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她心口上敲了一下。
七点五十八分的时候,车站大厅那边出现了一个人影。灰扑扑的冲锋衣,有些蓬乱的头发,背着一个旧背包,脚步又急又快。小雨的妈妈来了。
苏晚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一松了弦的弓,差点没站住。她快步迎上去,拉着小雨妈妈的手腕把她拽到候车室最角落那排位置,那排座位背对着大厅,四周没有摄像头直对着。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苏晚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五根手指像风中簌簌作响的树叶。
"拍到了?"小雨的妈妈压低了声音。
苏晚晴点点头,掏出手机解锁,把相册翻出来递给她。小雨的妈妈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照片。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啧"了一声,翻完所有照片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苏晚晴。
"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平静,但苏晚晴看到她攥着手机支架的手指在发白。
"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好。"苏晚晴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咱俩去派出所。"
小雨的妈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候车室,穿过车站大厅,往出口的方向走。苏晚晴走在前面,步速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很用力,一下接一下的,像在给脚下的每一步打拍子。
走到车站大厅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扫到走廊那边有一个人影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她转过头去——是胖站长。张秀芳穿着那件橘黄色的工作背心,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我在上班你们别挡道"那种标配中年妇女脸。但她走得比平时快,而且她的眼睛不是在看前面的路,是直直地盯着苏晚晴和她身后的小雨妈妈。
苏晚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拉了拉小雨妈妈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走快点。"
两个人加快脚步,推开了车站大厅的玻璃门。早晨的阳光迎面扑来,晒得苏晚晴眼睛一眯。她踏出门槛的那一步踩在水泥地上,脚掌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她出来了。她带着那些证据出来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痛快更多一秒,身后就传来了胖站长的喊声:"站住!那两个人给我站住!"
苏晚晴没有停步。她拉着小雨妈妈的手腕快步往车站外面的那条大路上走。大路尽头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那边就是公交站台,从公交站台坐两站就能到最近的派出所。她算过距离了,跑步去大概十五分钟,坐公交大概七八分钟。
胖站长的脚步声在后面追了上来。苏晚晴听出那双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啪嗒啪嗒声,急促得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一只逃跑的母鸡。她回头瞟了一眼——胖站长已经追出了车站大厅,正朝她们两个的方向冲过来,那把她攥着的扫帚被她像旗杆一样举在半空,摇摇晃晃的。
"你们给我站住!小雨她妈!你带我们车站的人去哪儿!小芳!你给我回来!你还小你不懂!"
苏晚晴没理她。她跑了起来。小雨妈妈也跟着她跑了起来。两个人穿着两双不太合脚的鞋,沿着车站前面那条柏油路一路往前跑,早晨的风灌进她们的衣领里,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像两簇被风扯乱的野草。
胖站长追了大概一百多米就停下来了。她跑不动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她停在原地的样子——那件橘黄色的工作背心在晨光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橙色气球,远远地缩在车站门口那一小片阴影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苏晚晴回过头,继续跑。她跑得太快了,布鞋底在地面上带起了一阵细碎的尘土。她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公交站台——公交还没来,她没停,继续跑。穿过一条小巷子,拐过两个弯,远远地看到了路边那面挂着蓝白相间标牌的墙面。
派出所到了。
她撑着膝盖站在派出所门口喘了半天的气。喘完气之后她直起腰,拉着小雨妈妈一起走了进去。阳光从派出所门口照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长长的、重叠的,像两个终于靠岸的人影。
苏晚晴站在那个蓝色标牌下面,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部旧手机。手机还在,温热的,屏幕上碎纹的边缘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烫。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里面的值班民警喊她们进去做笔录。
她坐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抖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连心跳都平缓下来了,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条终于汇入河道的溪流,平静而平稳地往前淌。她靠着长椅的靠背仰起头,看着派出所走廊天花板上一盏嗡嗡响的日光灯——那个声音跟车站候车室里的白炽灯听起来很像,都是那种细细的、被电流催着的嗡鸣声。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日光灯的声音听起来让她觉得安心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翻开相册,对着那张李玉芬签过字的协议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红章盖得端端正正的,像一颗被钉在纸面上的钉子。她盯着那颗红章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她靠着长椅的靠背闭上了眼,耳边是派出所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传出的模糊对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安心的背景音乐。
她把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一件事——阿舟。她还没有跟他说。她把他一个人留在车站里了。她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不知道她来了派出所,他大概还在车站里推着那辆清洁车,在候车室和走廊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像以前一样。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在跟谁打暗号。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阿舟,我出来了。等我回去找你。"
窗外的槐树叶又翻动了一次,像有人在远处听见了,替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