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第二天,苏晚晴就被网上的舆论淹没了。
一篇法律公众号的推文用加粗标题写着——《检察官的慈悲:放过凶手父亲的背后,谁为死去女孩发声?》。文章把朱国强替赵东来带女儿去厂房、伪造证据、冒充保安签字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然后质问为什么一个"帮凶"只判了缓刑。评论区第一条点赞超过两万:"沈清是不是跟朱国强有私交?""五年缓刑等于没判。""心疼小雨,死了还要给亲爹当减刑筹码。"
苏晚晴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消息推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每一条都带着那个红色的小圆点,像一串按不掉的闹钟。
下午两点,郑启明拿着平板电脑来找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让他整个人都不太舒服的球赛:"沈检,市局那边收到了二十多封投诉信,要求重新审查朱国强案的量刑建议。"
苏晚晴靠在椅背里,把那二十多封投诉信的数量在心里放了一下。下午四点多,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法律博主转发了那篇文章,配文是:"如果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检察温度,那温度可能把正义烤化了。"转发量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三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在下班高峰中堵成红色的街道。有人在那片灰蓝色中推着一辆清洁车从检察院大门口经过,速度很慢。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在电脑上打开案件管理系统,输入朱国强案的编号——"已审结,量刑建议已生效"。系统状态不会因为二十封投诉信而改变。
她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风裹着初夏特有的温吞吞的潮气扑了她一脸。然后她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七八个,举着打印好的纸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还小雨一个公道""沈清下台""严惩帮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瘦削的脸,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张朱小雨的照片。
那个女人看到苏晚晴推门出来,第一个冲了上来。一颗煮熟的鸡蛋砸在她左边锁骨上,蛋壳碎开,蛋清顺着她西装前襟往下淌。第二颗砸在她头发上,蛋黄混着蛋清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她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擦,看着那个女人朝她嚎啕大哭。她站在那片混乱中间,西装上挂着蛋液,头发上垂着一缕黏糊糊的蛋清。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挤到了她前面。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挡住了那些朝她扔来的东西,深蓝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后背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他抬手接住了第三颗飞过来的鸡蛋,蛋液顺着他指缝淌下来,但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后退,像一堵被临时搬到这里的墙,让那些鸡蛋和骂声全部砸在了他自己的后背上。
苏晚晴在他背后站着,闻到了一股洗衣粉和蛋液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个挡在她前面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那群人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疲惫,久到举着照片的女人被旁边的人拉走,久到保安终于冲出来把人隔开。那人转过身来,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蛋液,纸巾擦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把手里剩下的那包纸巾塞进她的外套口袋,然后转身走了。清洁车停在检察院大门侧面的阴影里,他拿起拖把开始拖门口那块被她踩满了蛋液的地砖,来来回回拖了三遍,然后推着车走远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没用完的纸巾。她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放在桌面上。纸巾的封口上写着一行小字,被他的手指蹭得有些模糊了,但能辨认出来:"你没错。"
她打开电脑,在案件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量刑建议维持原判。缓刑五年。不更改。"她关了电脑,在黑暗中坐着,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色光带。她靠着椅背,在黑暗中把那个挡在她前面接住鸡蛋的后背的轮廓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又来了。"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飘了一下就散开了。
窗外那辆清洁车已经拐过了街角,红色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她站起来穿上那件还带着蛋渍的外套,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那一条被拖把拖过的湿润痕迹走出了检察院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