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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第1页）

苏晚晴在孤儿院度过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冷。

天亮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没关，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从那道亮线里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那个缩成一团睡觉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顶着两个青黑眼窝下了床，踩着冰凉的水泥地走到走廊里。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孩子们端着搪瓷碗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朝一楼食堂方向涌去，像一条被拧开了阀门的小溪。她被裹在那股人流里，跟着往前走，目光左右扫过走廊两边的墙壁。

墙上今天多了一张新的告示，用红色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走廊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本周最优孩子评选规则：每组推选一名候选人，每周五下午进行公开投票。全园教职工及A组全体成员拥有投票权，B组和C组各拥有三张选票。获票最高者当选本周最优，奖励为下周一早餐加一个鸡蛋+周末离园探视机会一次。"她在人流中停下来看完了那张告示的全部内容。A组全体成员拥有投票权，B组和C组只各有三张票。这个规则把决定权完全握在了A组手中——他们人多，票多。而B组和C组那可怜的三张票，翻不起任何浪花。她的目光在"C组各拥有三张选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被人流继续推着往前走了。

上午的活动课结束后她被分配去院子里的花坛除草。她蹲在那片杂草丛生的花坛旁边拔草的时候，看到一个穿蓝色旧外套的人影正坐在花坛对面的石阶上，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阳光从屋檐边缘斜照下来，把那片石阶照得亮一块暗一块，那个人正坐在亮与暗的交界线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握树枝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疤。她多看了那根手指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拔草。

下午的活动课是手工课，她被分到用旧报纸折纸鹤。她折了五只，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折完之后她抬头扫了一圈教室——A组的孩子坐在最前面那排，有专门的彩纸和剪刀，折出来的纸鹤五颜六色。B组的孩子坐在中间，用的是半新的白纸。C组的孩子用的是旧报纸，折出来的纸鹤灰扑扑的，像一群刚从泥里爬出来的灰麻雀。她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纸鹤，脑子里开始慢慢织成一张网，网眼不大不小，刚好兜住了一个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的猜测。

晚上回到那间四人的小房间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旁边的女孩已经睡着了，缩成一团裹着那条薄毯子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她侧过身面对着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月光透不过来，整个房间暗得像一个被扣在地上的盒子。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把今天遇到的所有面孔过了一遍。院长高太太、保育员王阿姨、那个胖墩墩的雀斑男孩、还有走廊拐角那个穿蓝色旧外套的少年。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张面孔在她的记忆里多停了几秒。大概是他的眼睛——那种深而静的目光，让她想起某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但具体是谁她想不起来了。也许是车站的某个候车室里，也许是法院走廊的某个拐角。她说不上来，但那种安静让她觉得安心。她翻了个身，把薄毯子的边角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床板太硬了，硌得她肩胛骨发酸，但她还是慢慢地合上了眼。

她睡着之前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长度，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里那种深沉的安静里。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彻底沉进了睡眠。窗台外面，月光照在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上，叶脉的纹路被光透得分明，像一张被重新展开的、写满了字迹又被风干了的旧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月光照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