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晚晴又梦到了那两扇门。
这次的场景比上一次更清晰。白色房间的四面墙变得更薄了,薄到能看到光从墙壁的另一侧渗透过来,在天花板边缘形成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淡蓝色光晕。她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两扇门依然是敞开的,左边和右边的入口都涌出同样强度的白色光线。但这一次,右边那扇门的门框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钥匙,被一根细绳系在门框内侧的把手上,在光中微微晃动着。
她朝右边那扇门走了一步,伸手准备去够那枚钥匙。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到钥匙边缘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是那道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是一道更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曾经在某个白房间里听到过的音色:“姐姐,你别选右边了。右边的人已经走了。”
苏晚晴的脚在门槛前面停住了。她转过身来。左边那扇门的门框外侧,站着一个人影。白衬衫,校服袖口,马尾辫,侧脸的轮廓在光中被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缘。是那个女孩。她站在左边那扇门的门外,距离门框大约两步远,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里正在适应光照变化的植物,正朝着有光的方向微微倾侧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右边的人已经走了。你回头的时候,他不在那里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悬在距钥匙边缘极近的地方。然后她听到左边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沉闷的、被压缩过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厚地毯上的声音。那个女孩的轮廓在声响起之后开始从边缘模糊、变淡,像一幅正在被从画框边缘向中心擦除的素描。她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但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时,地面的触感不再是坚实平整的,而是松软的、湿润的,像踩在一片刚被翻过的泥地上。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正落在她床沿边缘,把白色的床单照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她发现自己正侧躺着,面朝窗户,一只手伸在枕头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住什么东西的半途被冻在了那个姿势里。
第二天早上她去银行上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块淡青色的瘀痕。不大,指甲盖大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肤上,颜色偏浅,像被人用指腹轻轻压过之后留下的印迹。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块瘀痕。她没有碰伤过那个位置,没有磕到桌角、没有撞到门框,也没有任何硬物碰触过那片皮肤。她想起自己在梦里伸手去够右边门框上那枚钥匙的时候,右手曾经在半空中停住过。
上午十点,她给一位客户办理完存款业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块瘀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比早晨淡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标记。中午她去走廊倒水的时候,窗台上没有出现纸杯,也没有纸条。她站在窗台前面等了几秒,确认今天没有任何东西被放在那里之后才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三点多,她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的心理辅导小组会议。银行在劫案之后安排了几次集体心理疏导,她之前都参加了,但在小组里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听其他人说。这次她仍然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有打开的宣传册。会议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主持人问了几个开放性问题,有人回答了,有人沉默。散会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一小块被压过很久的皮肤在重新恢复血液流通时发出的那种麻痒。她低头看了看——瘀痕的边缘正在从深色向浅色过渡,像一枚正在缓慢褪到纸面下方的旧印章印记。
傍晚她下班走出银行后门的时候,雨后的空气比昨天清凉一些,街道被雨水冲刷过的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湿光。她站在后门台阶上停了一下,朝街道对面那棵行道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荫里没有人。路灯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洒下几枚不均匀的亮斑。
她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住脚步。那家便利店今天营业着,卷帘门拉到了顶,里面的日光灯亮着。她透过玻璃门看到货架之间有一个熟悉的轮廓——深蓝色短袖T恤,右臂的袖口边缘露出那截浅蓝色纱布。他正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背对着门口,像在等一个他要确认已经出现了的人先发出声音。苏晚晴推开门走进去。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他转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她脸上的表情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块淡青色的瘀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在自然光下更浅了一些,但轮廓还在。“手怎么了?”他问。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上的瘀痕,然后把那只手抬起来平摊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就有了。梦里伸了一下手,醒过来就多了这个。”
他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从货架上取下那盒牛奶,走到收银台前放了钱,把牛奶拿在手里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把牛奶递给她,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如果这是第三次模拟的话,”他开口说,声音被店内的日光灯和制冷柜持续的低频噪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那这一次的模拟比前两次更接近现实了。你选右边的时候,身体开始记住那个选择的过程了。”
苏晚晴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感觉到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正在缓慢地发热,不是疼,是那种带着细微痒意的温热,像一枚快要愈合的伤口在被最后一层新皮覆盖之前最后一次提醒她自己还在这里。“如果你再梦到那两扇门,”他说,“你会选哪边?”苏晚晴站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块正在缓慢消退的瘀痕,然后她抬起眼睛说了一句:“我会先确认你站在哪边。然后我再选。”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握着牛奶盒的那只手上,然后她伸手把那盒牛奶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包装盒的侧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干燥,传递到她指尖的时候正好跟她的手温契合。“明天早上,”她说,“如果你在我上班之前把那盒牛奶放在冰箱第二层,我会在出门之前看到它。”他站在货架之间的通道里,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右臂纱布边缘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已经收到并正在被储存的指令。然后他侧过身,用空着的右手从货架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跟她昨天递给他的是同一把。“这个你先拿回去。明天预报还是晴。”苏晚晴接过伞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些,像一个正在确认路面温度的行人在迈出最后一步之前,先用鞋尖碰了碰地面。
她握着那把伞和那盒牛奶走出了便利店。感应器的电子提示音在她身后响了一声短促的叮,门合上了。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路灯在她面前的人行道上铺开了一条橘黄色的光带。她沿着那条光带走着,右手握着牛奶盒和伞,左手插在口袋里。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块瘀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比周围肤色略深的印记,像一枚被雨水冲刷过的旧邮戳正在褪去最后一层墨水。她把那只手重新放进口袋里,继续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路灯在她前方排列成一条均匀的光带,持续地延伸着,她走在光带中央,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稳定而均匀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