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这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白房间里。
不是躺在公寓的床上醒来的,是直接从之前的场景切换过来的——上一秒她还站在公寓楼梯拐角的窗台前面看着路灯下的背影,下一秒那片白色就像涨潮一样涌上来把她裹了进去。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过渡的间隙。她站在白房间的正中央,光从各个方向涌来,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压成了一团浅灰色的、正在边缘变淡的轮廓。面前的两扇门都在。左边那扇门还是亮着,光线从门框里面涌出来,但在门框边缘多了一道很细的裂缝。右边那扇门的门框上那枚钥匙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根细绳还系在门把手上,空荡荡地垂着。
她站在两扇门中间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银行柜员的浅蓝色衬衫,右手手背上那块瘀痕已经彻底淡去了。她抬起头的时候,左边那扇门的门框后面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白衬衫,校服袖口,侧脸的轮廓在光中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缘。是那个女孩。她站在左边那扇门的门框内侧,比前几次都更靠近门槛的位置。她侧过头来看着苏晚晴,嘴唇动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完整而清晰:“姐姐,你别再回头了。你回头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站在左边门槛内侧的轮廓。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也是被设计出来的。你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跟那两扇门一样。”女孩站在门槛上,侧脸的轮廓在光中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说了另一句话,比刚才更短:“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每次都选左边。你三年前选左边的时候,我那时候已经准备好走了。”苏晚晴听到她说出“我那时候已经准备好走了”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下,不是后退,是侧移了半步。她从那道分割两扇门的灰色阴影线上移开了,踩在了阴影线右侧的地面上。
然后她面前的光线发生了变化。右边那扇门的光在变暗,从刺眼的亮白逐渐趋向柔和的白炽灯色温。左边那扇门的光在变强,从亮白变成了更亮的白色。两扇门之间的平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新分配。她站在已经偏移了半步的位置上,看着两扇门的亮度在同时变化。然后她听到了一道新的声音,从左边那扇门的方向传来的。是那个女孩的,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姐姐,这一次,你可以不选。”苏晚晴脚下的地面在这一瞬间变得不再坚实了。然后她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拽了一下她的衣摆。力道很轻,像一只手指钩住了她衬衫下摆的一角,只是在确认她还在。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砂纸磨过木板边缘的粗粝感:“她不选。我替她选。”
她猛地转回头。右边那扇门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被移动到了她正后方,门框边缘的光线正在从暖色变成更深的橘黄色。门框内侧站着一个人——灰色工装外套,右臂袖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纱布,帽檐被摘掉了,整张脸都露在光线下。他站在右边那扇门的门框内侧,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正在看着她的方向。苏晚晴看着他站在门框内的轮廓,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扶着门框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你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我就在右边那扇门外面了。只是你没有往这边看。”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灰色的阴影线已经消失了,两扇门之间的分界已经模糊了,地面变成了同一种均匀的、正在被光填满的平面。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右边那扇门里站着的人,又侧头看了一眼左边那扇门门槛上那个白衬衫女孩的轮廓。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在这个正在被光填满的空间里显得清晰而稳定:“我三年前站在那两扇门前面的时候,我觉得选左边是救,选右边是逃。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两扇门后面是同一条走廊。选左边或者选右边,走到底都是一样的尽头。区别在于,你走哪一边的时候,有人会在尽头等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在继续移动了。她朝着右边那扇门的门框内侧站着的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走到他面前,距离他大约一步远,她伸出手,把右手握成拳然后松开,露出空空的掌心。“钥匙我留着了。你替我的备份,也可以收好了。”他站在门框内侧,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手掌在她的掌心上方停住,悬了大约一秒,然后翻过去,手背朝下,轻轻落在她的掌心上。他的手指的边缘碰触到她的掌纹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凉。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左边那扇门的方向,那个白衬衫女孩的轮廓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淡。她的声音从即将消散的光线中透过来:“姐姐,你选对了。这次不用回头了。”声音消失了。白衬衫的轮廓完全融入了左边的光线中。然后两扇门同时开始收拢,门框的边缘向内缩拢,门板从两侧合拢,发出一声低沉而均匀的闭合声。
苏晚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那只手掌的温度正在从微凉逐渐趋向温暖。光正在从她身后涌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站在那片正在被光填满的空间里,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她的掌心里翻过来,在光线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正在被握持的轮廓。她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舱的蓝光正在缓缓消退。天花板的日光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光线柔而均匀。她侧过头,操作间另一侧的单向玻璃后面,一个人正从锚点舱里坐起来,右手撑着舱沿站起来,右臂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出一道干净的浅蓝色边缘。她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那个正在站直的身影上,在舱沿的支撑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从意识舱里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