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朕只是以为,你的这些手段,你的这些打算,至少会让朕知道。”于笙没有开口。尧黎昕继续说,“国师,你做的事,与国政相关,朕本应知晓。”“臣……”于笙开口,却又停住,“臣不敢让陛下知道。”“不敢?”尧黎昕逼近一步,“是不敢,还是不想?”“是臣怕陛下觉得臣……与从前那些人一样认为的一般。怕陛下觉得,臣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怕陛下用那种眼神看臣。”尧黎昕一愣。于笙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尧黎昕的身影。“陛下还记得吗?”他说,“观星台那夜,臣问,若有一日,臣做了让陛下不快的事,陛下可会怪臣?”他顿了顿,“陛下说,只要臣不负陛下,陛下必不负臣。”尧黎昕沉默着,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于笙站在他身侧,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撕开给他看。“臣一直在想,臣做的这些事,在陛下看来,算不算‘负’了陛下。”殿内寂静无声。尧黎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你自己觉得,这算不算负?”于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尧黎昕,眼神里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尧黎昕忽然觉得很累。“黎梓的事,继续由你盯着。”他坐会软榻,“但朕要知道所有事,从今往后,不许再瞒朕。”于笙躬身,“臣遵旨。”他没有再说什么“是为陛下好”之类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更多。“退下吧。”尧黎昕揉了揉眉间。“臣告退。”于笙行礼,转身。“于笙。”尧黎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笙停步,没有回头。“方才那几句话,”尧黎昕顿了顿,“朕不是问来听的。”“是。”于笙推门而出。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于笙站在廊下,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他却仿佛浑然不觉。陛下没有说信他,也没有说不信。陛下没有说算不算负。陛下只是说,不许再瞒。他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压回那潭死水之下。承诺太轻,可他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天玑篇——童谣传言这东西,起初只是丝缕,却见缝就钻。不出五日,那丝缕便织成了网。不知从何处起,都城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首童谣。起初只是几个孩童在坊间巷口拍手传唱,大人们听了,皱眉叱骂,将自家孩子拉回家中。可那词句像生了脚,不过两三日,竟从市井传进了茶楼酒肆,又从酒肆飘进了朝臣府邸。“星台高,星台寒,白衣仙,掌中盘。黎梓乱,边关残,座上君,可知端?”不指名,不道姓。可谁听了,心里都明镜似的。“唱什么呢?谁教你们的?”一个路过的老叟驻足问道。“不记得啦!前几日城里到处都在唱,好听!”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奔向另一条巷子。老叟摇摇头,拢着袖子走了。紫宸殿——————————————尧黎昕端坐于御座,听完了户部关于年前赋税清结的奏报,又听了兵部关于北境巡防的呈请,一一准奏。有几位老臣悄悄交换了眼神,又飞快垂下眼帘。今日的陛下,不对劲。那首童谣,他们自然也听说了。只是无人敢提,更无人敢在殿上置喙半字。毕竟那些血淋淋的人头,至今仍悬在某些人的噩梦里。可就是这样的帝王,面对那首传遍京城的童谣,却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做,这比发怒更让人不安。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尧黎昕独自在殿内坐了很久,低低念了一句,“星台高,星台寒……”而于笙从头到尾,没有对此说过一个字。他没有入宫辩白,没有呈递奏疏自陈。观星台的门日日开着,他照常处理星象占卜、灾异推演,照常接见官员,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传言根本不存在。尧黎昕知道他在等。是等自己信他?还是等自己真的动手?他闭上眼睛,向后靠着椅背。监国时,他斩了很多人。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至死不认罪。他看着他们被拖出殿外,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贪墨、结党、欺君,每一条都死有余辜。朝臣们私下说他笑里藏刀,说他温雅皮相下是铁腕手段。他听过,不置可否,觉得帝王本该如此。可于笙呢?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尧黎昕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母后逝世后,先帝从没有正眼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