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带着林若初远赴异国生活,隔着遥远的山海,也没彻底断了联系。
林若初走得早,这些年,那位阿姨每年都会记得祭拜,安栀很小的时候,对方还抱过她。
“等我走了,你回江城,去找林家。”
“他们人品端正、重情守诺,愿意认下这门旧交情,会好好照顾你,护你安稳长大。”
从听见“我走了”这三个字开始,安栀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密密麻麻地涌满眼眶。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憋着哽咽,不敢哭出声,怕让本就虚弱的父亲更难过。
“爸,你别乱说。”她的声音轻轻发抖,带着孩子气的执拗,“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字据,人也隔了这么远,谁还会记得啊。”
“以前那些天天围着我们家转的人,出事之后全都躲得远远的,更别说这种早就疏远的旧关系,没人会真心管我的。”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底的泪水却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又凉又涩。
“只有你会护着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自我麻痹,只是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看不见的稻草。
那天深夜,安世雄安静地离开了。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痛苦的呻吟,安静得仿佛只是沉沉睡了过去。
只有他枯瘦脱形的身体,还有因为肿瘤积液鼓胀的腹部,无声证明着他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一年。那时他腹中的肿瘤,已经长到了足球大小,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距离安栀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七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月。
窗外的城市依旧运转,日升日落,车水马龙,仿佛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只有安栀的世界,彻底空了。
舷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云层被落日染成发灰的橘色。
飞机在气流里颠簸,轻微的失重感顺着椅背漫上来,安栀攥着安全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生理性的眩晕翻涌上来,她却垂着眼稳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
她只带了两件行李,脚边立着一个二十寸的白色行李箱,虽然用了好几年,却被她常年细心擦拭保养,箱面干净无瑕,找不出一丝划痕;腿上压着只洗得发白的藏青双肩包,拉链头掉了漆,是她全部的家当。
指尖隔着帆布蹭到里面的钱包,她垂着眼,手指慢慢探进去。
大号的男士钱包,夹层里,一万元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新钞带着纸浆的涩味,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希望。
侧面夹着张泛白的全家福,塑封膜磨出了细密的划痕,照片里母亲温柔笑着,父亲把她举在肩头,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脸上,影子被拉的很长。
父亲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多少个午夜梦回时,他拿出这张P出来的全家福,独自思念着妻子。
最底下是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边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沾着一点汗渍——是父亲弥留之际,在病床上写下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瘦硬的笔迹抖得厉害:林砚熙,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父亲躺在病床上,用尽力气才勉强说清楚:“打给她……她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她一定会照料好你。”
可那时候的安栀,已经不信“一定会”了。
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开不过半个月,从前门庭若市的家就像突然开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