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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荫荫林前话旧事 扰扰路人虑岁丰(第2页)

黛绮丝道:“原来碑文上这四字是这般来历,多谢公子说明。”我笑道:

“世祖此言一出,举城欢呼。陛下又命前宋左丞相留于城中,整顿诸般事务。过得数日高墙尽数拆除,圣驾携了南朝太后与逊帝一并回都。后来水师南征,一统天下。那汉军元帅凯旋回朝,请辞兵权。陛下遣他还乡,任命为江淮行省平章,又赐封爵镇海公,世袭罔替。为践前言,军马不驻杭州。自此江浙人民经商而富。尤以杭州为最,四百年间未经兵燹,乃是中土第一等富庶之地。”族中三叔经营海运,曾与苦师父游历波斯,他说杭州胜过西域诸城,此话当非虚言。心想黛绮丝或要介绍她所来处繁华景象。

黛绮丝却不与我说波斯诸城,忽开口道:“公子,小妹有一事相求。”我道:“姑娘请讲。”她沉默少时方道:“少时入城,可否先觅衣坊,小妹须是……”我暗骂自家糊涂,昨日弄潮时,她那衣衫被潮中浮木,岸边芦苇挂破,如今却穿着我家中哪位婶娘的衣裙,回得波斯坊见了长辈,如何是好。当下道:“姑娘不必担忧,这城中多有衣铺,中外服饰一应俱全。小可自当安排。”黛绮丝低声谢过。

此时马车已行近千秋林,数头麂鹿忽自麻栎红松中奔出,依次腾跃窜跳,横穿石道掠过马前,又复驰入车后长草之中。黛绮丝赞道:“好漂亮的狍子。”我笑道:“此乃江南特产獐子,与北地矮鹿不同。”指那树林道:“此林为昔年世祖下诏所植。小可童年时学骑马,也曾在此林中追逐獐鹿,不期遇着野猪,马匹受惊,甚是凶险。”正想向佳人炫耀这番童年历险。黛绮丝却问道:“可是苦大师救下公子的么?”

我举鞭向前一刺,笑道:“那时小可只得七岁,逃课来这山中。见那野猪冲来,落马惊慌。情急之下于乱草中拾得一条树枝,自野猪鼻孔插入,误打误撞将那猛兽搠死,自家却也吓昏过去。醒来时已身在六和寺中,自此与师父结缘。后来伯父知晓此事,命人去林中寻那野猪,却遍寻它不着,想是教周边山民拖去售卖了。”那野猪獠牙足有尺长,本是与父帅做剑柄的上佳材料,现下想来犹觉可惜。

黛绮丝无意猪尸下落,赞道:“公子天生神力。”稍一停顿,又道:“剑法精妙,想来是苦大师所授。”我点头道:“在下多蒙师父传道,粗通佛理武功。昨夜所施,半是师传佛门武学,半是家传剑术。”大伯虽未亲授我武功,但苦师父平素与他演练剑术时,也不禁我旁观。族中子弟,倒是我习这范家剑法修为最深。

十余年前林树干径不盈尺粗,如今已长成合抱大小。朝阳初升,金风穿林而,青石板路上明暗斑驳。

忽听得林中悉窣乱响,我抬头看时,却有十数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执竹杆打那橡果,树下更有数十人匍匐草丛中,拣那落在草中的果实,见了我家马车也不躲避。黛绮丝道:“公子?”又止住不问。

我知她隔着帘子见了这情形,唯有尴尬道:“小可亦是不知。”心想到得城中,须是教人知会丐帮史团头:千秋林中树木专供水师造船。报国寺每日早晚赈粥,他那班帮众不得来此林中骚扰。

谁知再向前十余丈,丐民愈来愈多,全是在林中觅食野果野菜的。更有成群结队,径直躺在道边打伙歇息,见是马车到了,方才懒懒起身。我心中更是疑惑,杭州路地面无人不识马车上这云帆族徽。这班流民究竟从何而来?

忽地见前面有人骚动,十余骑军马厉声吆喝“此是皇家禁苑,你等快散了去。”我闻声便知是本地巡逻牙兵。那伙流民见了军马,多是择路而逃,有数十个胆大的,竟拿了竹杆树枝与牙兵对敌。

当年世祖虽许了不驻官军之约,但道路地面终需维持。这牙兵是族中镇守杭严嘉三路所用,马步水军各一千人,多是我自浙东诸地精挑细选的健壮少年。我署理杭州路事务以来,每十日必亲自训练骑射水战。眼前骑兵队伍正是马军前营中人。虽只是手持三尺木质巡棒,但包围开阙,颇合当年文正公驭兵之道,那些流民一触即溃。尚有不服的逃得远了,拣了路边石块回掷。

为首的百户名唤唐羊,取了背上雕弓,伸手到马鞍后箭袋中。流民见他张弓搭箭,纷纷逃散。我心想这个大可不必,扬鞭一振。他闻了辟拍声,望向响处,见了是我,收了弓箭,翻下马背跪拜行礼道:“属下叩请公爷万安。”黛绮丝在车中轻“咦“一声。

我放下马鞭道:“起来罢,收了兵器,莫伤人性命。”

唐羊称是,起身吹个呼哨,众牙兵收队聚拢,我又问道:“你可知这伙人哪里来的?”他单手抚胸道:“回公爷的话,那巡林的差役方才说与小的:格班浮尸……”说到一半改口道,“公爷恕罪,这班山魈是昨夜里从西边来的。”

我心知他们必本是在江边寻我,得了烟火信号,来月轮山途中遇着的。道:“你每忙了一夜,倒是辛苦了。今日的骑射免了。”唐羊揖谢,又道“请公爷且坐里面,小的来驾车。“

我笑道:“你去拿个山。。。。。老成的流民来,我有话问。”听得车厢内轻响,知是黛绮丝移位在我身后,心想今番教你垂帘听政。

不多时,唐羊已驱赶个老汉跌跌撞撞过来。那老儿蓬头垢面,腰间系条草绳,悬个搭裢,跪在车前,不住叩头道:“小王爷饶命,小的不合拾了皇家的栎果,有罪有罪。”说话间,将搭裢翻倒,滚出数十枚青白色橡实松塔。驾车的马匹奔了一夜,闻着气味,欲要伸头嚼食,却被唐羊扯住辔头,取出自家马鞍后的豆饼,卸去衔铁,喂食两匹座驾。

我笑道:“莫叫我小王爷。这未熟透的橡子松子,马亦食不得。你打它作甚。”

那老儿叩首道:“老爷慈悲,小人本是徽州庄户良民,晓得这青橡子食不得。只是行了二三十日路,昨夜食物便已吃尽,只得来林中打那果子意图充饥,求老爷开恩恕罪则个。”

我道:“宁徽两路夏季报略,并无水灾旱灾。正值秋收季节,你既是良民,背井离乡来此作甚?”

那老儿听我这般说,嗫嚅少时,不敢开口。唐羊耐不得他磨蹭,喝道:“还不快说。”我摆手道:“你莫惊吓了他。”

那老儿又伸手到怀中,枯瘦手指翻来覆去,半天才摸出个油纸包,举过头顶道:“小人原有二十余亩良田,现下只有这点了。”我向唐羊使个眼色,他接过那油纸包,转交给我。那油纸本不结实,经昨夜暴雨浸泡,已是湿透。

我原以为是剩余田契,展开一看,却是几张破烂旧钞同一份交割文书。文书遭了雨水浸泡,字迹依稀写:“大元延祐六年……丰乐乡……劣田廿亩,作价至元钞二百贯。。。。。”后面字迹已看不分明,笑道:“丰乐盛产红莲粳,原是良田,这地价忒贱了些,你却如何卖地与他?”

那老儿闻得此言,磕头如捣蒜般,叫道:“菩萨老爷明辨!小民原是不肯卖的!今年开春至今宁国徽州两处来了钦差说要清查田亩,禁种水稻。镇南王爷又差人要买这地,小民舍不得。达鲁花赤老爷调朝廷马军来,将小民二十余亩方熟待割的金城稻踏平了!”抬起头来,额角已是流血,犹是捶胸嚎啕痛哭,断断续续地道,“衙役来小人家拆屋时,只与了小人这破钞,说是已给得多了。小人实是无法,方才全家七口随同乡来老爷地面寻个生计。”

我心想或是这老儿夸大其辞。但看他情形,着实可悯。将那破钞文书收好,丢在那老儿面前。道:“你且回去。”见他收了文书,昏浊老眼望那咀嚼豆饼的辕马,向唐百户道:“你分他些儿罢。”那老儿千恩万谢,接了豆饼退下。

我待他蹒跚走远,向唐百户道:“你且带了他去城中,换一百两银子与他,教他带家人回徽州去,余者照样办理。”心想方才见着不过百十人,尽数打发不过二千两银子。虽稍多费。“姑了事,亦可耳”。这番经济才能,落在黛绮丝眼中,不知如何。

唐羊面有难色,我道:“怎么,那流民有多少?”他道:“小的率弟兄们来时,林内外不过三二百人;方才公爷命小人去索人时望见……单是龙山桥这边,便有三五千人。”我吃了一惊,心想,好在方才叫住你不得放箭伤人。道:“既是如此,你带我去看来。”驱车随他前行,那十余骑牙兵侍卫在马车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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