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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朱阁岂谙蓬艾恨 赤眉能救辘肠空(第2页)

黛绮丝起身道:“小妹前日里到得杭州,听坊中同乡说江浙行省有二位平章,镇海公爵便是其中之一么?”我点头道:“江浙行省二位平章分掌财政事务,平宁公爵坐镇苏州,主辖财贸,他家公子是我好友;军政事务为家伯所管。方才鼎革故事中那白衣护驾少年便是家伯。”

黛绮丝道:“令伯父少年英侠,小妹虽无缘得识,方才公子义举,足见仁侠之风,不让当年呢。”我听她称赞,心中暗暗得意。不觉间,车已过了牌楼,道路两边民居商铺渐多,与那龙山埠头已大不相同。我一边驾车,一边与黛绮丝指说城中景色来历。

马车前行数十步,听得黛绮丝道:“此间是佛寺么?”我转首一望,鸱吻兽脊映入眼中,道:“杭州城中佛寺极多,不过这间却不是了。“迟疑一下,才道:“此乃镇海公爵祠,祭祀的是伯祖与家伯。”

黛绮丝喜道:“之前听得公子讲述令伯父少年时事迹,小妹极是景仰英雄人物,可否烦请公子停车,容小妹参拜大贤。”

我本不愿她入祠参拜,但听她说得恳切,只得在祠前空地停下车马,两人下车。祠户七十余岁,原是伯祖部下老兵。见是我来,颤巍巍地出来迎接,他行礼未毕,我二人已入了祠堂院内。

修建这公爵祠时,伯父有令不得多兴土木,只建得一进小院,五六丈见方,内里祠堂供着他与伯祖等身铜像,黛绮丝自去参拜。我正要跟随上阶入内,那老儿道:“有事禀报少公爷。”我道“甚么事,寻六叔去罢。”

那祠户指向我身后“少公爷请看。”我抬眼看处,两面朝内的白墙上各蒙着一匹黄纱帷布,却是平日所无。我心知有异,上前揭开左面的帷布,写着一行字:“覆舟水是苍生泪”,不由一惊,急步行到右面。竟写的是“不到横流君不知。”每个字都有尺方大小,墨迹未干。

这十四个颜体字写得极是端正,措辞工整,本属佳作。只是诗中意思却不甚吉利,又与当年世祖的“汉儿如水”训言相悖。我不由得皱眉,回顾那祠户:“这是何人所写?”见祠户要跪下叩头,伸手拦住道:“你年纪大了,但说便是。”祠户颤声道:“小老儿昨晚收拾时尚是干净。夜里睡得死了,甚么都不曾听见,今日早起时,便见着这墙上多了这字。也不知写的是甚,还请公爷处置。”

我低声道:“你且莫声张,少时寻三两个不识字的铲了去。”祠户低头称是,我已趋步入得殿内,只见烛光之下香烟缭绕。黛绮丝正跪在蒲团上行礼。我也在她身边跪下叩头。心中却在想何人有此歪才胆量来捋虎须。

礼毕起身,黛绮丝看那昭穆二像,先是端详伯祖,又复细看右首那仗剑少年面容。回过头盯着我面庞,秀眉间显出惊讶之色。我知她心中所想,苦笑道:“年初之时,为庆贺天下一统四十载之期,朝廷天使来杭州,下诏要为镇海公立祠。旨意中特意说须是立伯父护驾时英姿。陛下知我少年习武,遂令天使传旨,命巧匠取我面容作了泥模,铸成此像。”当时未料到那铁匠燕山手艺极是精妙,造出的铜像与我倒有八分相似,教我平白受了这些香火。那时苦师父归省少林,回来方才知道,摇头叹道“非份之福。”

黛绮丝点头道:“想是镇海公爵事务繁忙之故,无暇顾及此事罢。”我心想,伯父年前已上书朝廷请辞平章职务,近年来这军政诸事,全由我与族中几位叔伯商量处置。此中情由,却不足为外人所道了。岔开话头道:“方才姑娘要买波斯衣衫,西湖边上,彼处有几间裁缝店面,擅做各式服饰,甚是精巧。”见黛绮丝略有迟疑,又道:“涌金门一带市肆骈集,多有店铺售买胭脂水粉各色锦缎,那商铺楼面多是小可家产业。姑娘自可无忧采买。”黛绮丝低头思索少时,点头应允。我二人出门上车,扬鞭驱辔而行。

今日正值观音菩萨生辰,去昭庆寺参拜的行人如织,官道原是不易通行,商贩行人见了是我家车辆,又是我执鞭行车,只当是伯父出行,纷纷叉手避行。纵是如此,到得云山轩前,人群稠密,车马再难前行。

黛绮丝在车内道:“好阵香气。”我笑道:“此间最多商铺,是杭州上等繁华之处。姑娘说的,是那边香炉中的龙涎香。且下了车,我与姑娘导游一番。”

我二人方下了马车,里正已来迎接。他见黛绮丝着汉家女子服饰,又戴着面纱,道是族中年长女眷来采买物事,低首鞠躬行礼。我将马鞭递与他,道:“去荫凉处停了车子,配给水草。”转头见黛绮丝正端详那绿香阁的黑漆招牌,我笑道:“这家老店亦是前朝留下的字号。”黛绮丝指着招牌道:“”原来掌柜姓李。“

我看她纤指指着这下面的“李记织造”四字,笑道:“老店主姓李,四年前过世,如今主事的是他娘子,那掌柜为人极是精明能干,臂膊上跑得烈马。”眼见得店中出来一个黑衣妇人,高高颧骨,凤眼堆笑。一个胖胖的花衣女孩约莫五六岁,跟在她膝下,红红圆脸两边红绳扎两个羊角髻,懵懵懂懂牵着那妇人衣角。我笑指道,“便是这位三娘子了。”

黛绮丝回转过身,上前半步,右手掌心贴左胸,左手将袍袖搭在右肩,微微躬身行礼。那三娘子早已行个万福礼,侧身让过,道:“十二爷,这姑娘如此大礼,岂不折杀了老身么?”我笑道:“三娘子,你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怎好称老?”三娘子叹道:“二位贵客,你每须是不知俺的苦处,孩儿全不懂事。侄子亦是个呆头的,好好的自家生意不管,成日价跑去那王家药铺帮工。今日又是观音诞辰,伙计全寻借口自去各处耍子,只得俺坐家看店,却不累煞也么哥。”我笑道:“店伙不在,却也方便。我这朋友是波斯来客,有劳三娘子与她量身做套衣衫,尽选上等料子。”

三娘子笑道:“十二爷这般说,是要拆这招牌了。贵客到小店,天大的面子。怎好要钱?”

转身向黛绮丝上下打量,奇道:“这衣料,这式样,好似端午前与五夫人做的那件。。。。。”又转头看看我,忽地一拍大腿道:“啊哈,省得了。好姑娘,你莫要忧心,俺这里各色布料皆全,前日里又新到西域细绸,但凡说了款式,量了身裁,包与你本来服饰一模一样。你家尊长再看不出来的!”

此话一出,黛绮丝耳垂立时发红,我忙叫道:“嗳,嗳,这须不是你想的那般!”三娘子笑道:“俺自姓胡,从小便是这般胡说八道。姑娘休怪。”早揽了黛绮丝的手臂入内去了。

我靠了柜台正等间,看那女童拿了石灰笔在地下划了个田字格子,单脚在格子内蹦跳作耍。忽然里厢胡三娘咳嗽一声,那小女孩便跑入去,少时从里厢抱着个锦墩出来,放在我脚边,抬起头来,嫩声嫩气地道:“娘教俺取这物事给十二爷坐好。”我含笑谢过,盘腿坐下,道:“好伶俐的姑娘,今年六岁么?”那女童应道:“俺是八月廿三生日,再过几日才满六岁哩。”我心想这倒较我生日早得一天,笑问道:“你名唤作什么啊?”她举起两只小手,抓着一对发髻道:“娘叫俺小羊。”我笑道:“六岁的小羊,待要什么生辰礼物啊?”

那女童歪着头想了一想,道:“俺每叫青牛哥从药铺带些冰糖回来,他总是不答应。冰糖葫芦可以么?”我道:“这个容易不过。小羊要一百支还是两百支啊?”胡三娘在里厢叫道:“馋嘴的小羊进来,再与十二爷乱说,不撕了你的嘴。”那女童蹦蹦跳跳,跑入里边去了。

过不多时,胡三娘掀开青布帘子与黛绮丝一道出来。我见她还是穿着五婶的藕荷色襦裙,只多了一条银色腰带束在腰间,上系一串琉璃佩环,素雅间多了几分异域风情。我暗赞胡三娘眼光,待要问衣服几时能好。胡三娘早笑道:“十二爷莫要心急,料子虽是全的,只恨俺不会戏法。”说话间,掐指细算“剪裁,缝补,薰烫。。。。。。嗯,两位且去西湖北岸,这几日杨家相公的戏班正演大戏,却是好耍”,她腰肢一拧,脚步不移,手中木尺已挑起个琉璃沙漏放在柜台之上。“待这沙漏跑完,约莫一个时辰,唤俺那不长进的侄儿送来。”

我正要称谢,她却凑近在我耳边细语道:“好少东,你这贵客身裁……啧啧,俺年轻时也是出名的美人,比起她来竟是不直甚么了。”

她嗓门虽压得低,黛绮丝忽地侧过脸去。面纱下的玉颈,此刻已染上淡淡霞色。我顾不得听她胡说,向黛绮丝道:“姑娘可要看戏么?”黛绮丝尚未回答,里面房间小羊惊叫一声,稀里哗拉作响,想是碰翻了甚么物事。胡三娘恨恨道:“天杀的小蹄子,老娘这就来剥你的羊皮了。”说着疾步奔入内间去了。

我讪讪道:“这三娘子从来便是这般,姑娘莫要介意。“黛绮丝回头时粉面犹带红晕,道:“三娘子为人爽朗,小妹怎会介意。”从怀中掏出两个香袋分与我一个,“她方才递与小妹,说是驱蚊之用。”我称谢接过,她又道:“不知却是哪处有戏院,有劳公子指引。”

我喜道:“三娘子说的必是姑苏戏班,那戏班主人与我相熟,他每来杭州必在断桥边搭台做戏,我每且去那厢。”黛绮丝问道:“断桥可是在孤山屿边?要坐船么?”

我微笑道:“自此去断桥,取道湖船原是最快。五年前大伯移居孤山静养,因着百姓感戴伯祖与伯父恩德,湖船虽多,素不靠近孤山。今番小可为姑娘导游。”

我有心炫耀城中繁华,引她过城西瓦市,经清风坊那条路沿湖而行。一路行来,商贩店家们早摆好摊位招徕叫卖。我本想送些饰物,她都婉拒。经着宋嫂渔楼时,我问她可要用些糟鱼块儿,她含笑摆手,只在糖饼桥的马记点心斋取了一包糖菱,与我分拆且行且食。金风吹落三秋桂子,如雨洒落湖面。秋日暖阳,映着她如雪肌肤,我数十年后每思至此心神犹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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