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从拜在苦师父门下,平素少去道观,端午节后尚不曾来这妙真观,国朝历任皇帝都是佛家弟子,但杭州城中信奉道家的善男信女亦是不少。不过此时正值午时,骄阳当空,街中行人寥寥,院中并无人声,与方才西湖边人头攒动景象迥然不同。
我想起方才杨箫叮嘱,当下留了小心轻轻跳上墙角,那墙内那株乌桕树甚是高大,常有老鸦在树上筑巢。我从墙角跃上那树主干,手脚甚轻,好在此刻尚早,群鸟未及归巢。我手攀一条树枝,从枝叶间望向院中。
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无一个香客。原有一尊九尺高的五重香炉,座落在一座石墩之上,供香客烧化愿纸。小时随族中长辈来进香时,说那香炉是当年玄祖奉敕命修这道观时留下的旧物,铸造此炉用去四十余万枚铜钱。族中有老人笃信天尊,这香火数百年来未灭。那时我童心好奇,去摸那铜绿斑驳的香炉时,烫得手指起泡,三四天握不得筷子。
谁知此刻,那香炉已不在院中,所在石墩前设了两张藤椅。其中一张藤椅已有一人入座,看那背影靛青道袍雪白领口一尘不染,正是那道人。我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自忖方才在城中屋顶上已全力而奔,又是抄了近道。谁知那道人在拥挤街道中行走,竟先我一步到达。显是轻功极是了得。眼见那石墩上尚有一只小小泥炉,煨着一只紫砂壶,水气氤氲,那道人取了茶壶向石墩上两只青瓷茶盏中倾满茶水。分明他先到此地,布置安排诸事妥当,好整以暇,等我到来。心中迟疑不安,不知是否该下地会面。
但见那道人放下茶壶,朗声笑道:“正阅黄庭,凤凰来临,且奏瑶琴,以迎佳宾。”
此刻我惊佩无已,心中知道遇着高人。再不敢托大,跃下树来。收敛狂态,走到座前,恭揖一礼,道“小子在下,敢问道长尊号。”
那道人也站起身来,稽首答礼:“岂敢,英雄出少年,少国公请上座。”原来他早已知道我身份,想起伯父教训,我道“小子方才已是无礼之甚,如今怎敢占先。”
“少国公是杭州城主人,这道观亦是令祖监造,于情于理,少国公实是当得这上座,莫要谦逊。”他一面说话,一面从袖中取出手绢,擦拭手指,我看那雪白的纱巾上新染一抹青色,转念一想已然明白,那三千余斤的铜香炉竟是他徒手搬开的。环顾十丈见方的庭院,草地新剪芳草茵茵,方砖片片明净如鉴,哪里有那香炉的踪迹,这份内力修为实是了得。
心下忐忑,糊里糊涂坐了上首藤椅。又问道:“仙长可是全真长老么?”心想武林之中有二位道家高人,分别是武当张三丰与大都的德荪真人。张三丰人称邋遢道士,衣衫褴褛不修条幅。这道长衣冠清爽气质脱俗,头发乌黑,面色红润,望之年纪不过五十。德荪真人昔年曾与父亲南征交趾,算来已经年近古稀。眼前这道人武功之强,不在大伯与苦师父之下,德荪真人的徒弟未必能够有这般修为,莫非是他的师弟,代兄前来杭州入驻六和寺?却不曾听说得全真教有此般人物。
那道人笑道:“贱名没没无闻,不敢扰了贵人尊听。少国公奔走匆忙,贫道先到片刻,聊奉清茶一杯。”随手两指轻推一只茶盏到我面前。
此言一出,我不禁面红过耳,刚才一番疾奔,天气溽热,出了一身大汗,内衣湿透贴身。自知形容狼狈,强作镇定,端起面前茶盏,大口喝下,掩饰尴尬。水到唇间之时,才想到这茶是滚水新沏,岂不要烫伤口舌。不料那茶含在口中,不觉热烫,温凉爽口。一口咽下,只觉清香直透齿颊,两胁生风,正是虎跑泉水与玉蕊叶子。茶水静萃入味,显见这道人来此间已不止一刻。
抬眼看时,那道人微微一笑道:“少国公见笑了,这香林玉蕊本是镇海公前日进献皇上的佳品。贫道蒙陛下赐茶,不敢独享,今番借花献佛。用茶休整后切磋剑法不迟。”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小子狂妄无知,怎敢再向道长放肆。”
那道人笑道:“少国公不劳多礼。以贫道管窥之见,公子以掌化使全真剑法已臻精妙。只是全真剑法须辅以道家内功。公子座师渡苦大师是佛门高僧,不能知其中秘奥,却不是他错。”
我原要分辩说这剑法是我偷学自伯父所使,转念一想,大伯与师父演练武功,是为师父传我金刚剑法,却不是要传这全真剑术。想来他并无此意,若是说破,有违他本心,于是强自忍住,脸热道:“小子学得皮毛,怎敢班门弄斧。”
那道人道:“少国公深藏若虚,贫道面皮甚老,且试抛砖引玉,烦请指教则个。”起身倒持拂尘,使开剑法正是我刚才以掌法所使全真剑法。
大伯使这剑法时,轻灵内敛,虚实相生。我偷学这剑术,正是喜欢此剑法潇洒自若。虽然知道不通诀窍,难免东施效颦。平日里与杨箫过招试剑,亦曾使出,杨箫追问来历,我笑而不语。这道人使这剑招时,形态虽似,神韵却稳重端方,与我和杨箫剑法颇有不同。我不禁奇怪,凝视看他。那道人见我留心,微微一笑,剑法使得愈是徐缓,说道:“平宁少君所使剑法,必有高人点拨。公子是他好友,想来平常过招时效仿所得。”我微微一笑,这道人既然识得我,也必知道杨箫。这道长如此猜想虽是错了,不过其中真相,倒也不必和他明说。
“二位少君内功心法皆非全真所传,以他派内功驾驭全真剑招,虽是别开一格,未免于稍有殊歧。本门心法素重心息相依,归根复命”说来,移步使剑,一派宗师风度,“忘于目则光溢无极,泯于耳则心识常渊……”
我一边用心听学,一边亦是模仿他剑招,凝息运劲,果然顺畅许多。一路剑法使完,只觉醍醐灌顶,许多此前蒙憧之处豁然开朗。凝思大伯与这道人所使剑法各有独到之处,不能说孰优孰劣,心想日后与杨箫试练剑法时使出这正牌全真剑术,倒好吓他一吓。见那道人已将拂尘插在腰间,捻须微笑。不禁问道:“今日得蒙真人指点,茅塞顿开。何以同为全真剑术,有这许多差异?道长可否赐教?”
那道人笑容一敛,缓缓道:“这剑法是本教重阳祖师早年间未出家时所创,传说那时他与另一位武功卓绝的女前辈原是情侣。那位前辈自研一套剑法,与重阳祖师剑法相辅相成。那戏班姑娘所使剑法即出于此。重阳真人少年时亦是性情中人,故而剑招灵动潇洒。后来祖师弃儒从道,晚年精炼剑术,此时他已参悟大道,慧剑斩断情丝,是故与少年时的剑意有了差异。譬如方才贫道所施的扫荡群魔一招……”
我接口道:“正如杜工部三首《望岳》:少时雄浑豪迈,中年时沉郁顿挫;晚年时苍凉超脱。这全真剑招虽同,剑意相冏,自是重阳真人心境不同之故。”
那道长点头道:“少国公悟性聪颖,实是难得。其实贫道以为竹山先生《听雨》词亦是一般道理。”我喜道:“道长也识得蒋夫子么?”道长笑道:“这是杨少君授业名师,贫道虽在大都,亦有耳闻夫子风流高洁,只是不知杨少君剑术可是传自他?”我摇头道:“晚辈数年前曾见得夫子一面,他是文弱书生,不似有武功在身。杨兄剑术或另有高人传授。晚辈曾问杨兄,他却不肯说。”心中暗自思忖:重阳真人与那女前辈必是长相厮守,方才有此合璧剑术。但杨箫与红姑两人施展剑法极是合契,万万不能是初遇试练。杨箫居然藏私,下次见他须是要问个清楚。
那道长拾起树边竹帚,信手抽出两条竹枝,两指如同剪刀般将杂枝末叶去除,留得两条三尺长竹枝,又递与我,道:“贫道敢请少国公左右双手各执这竹枝,在地下分别划圆划方。“我心想,这倒有趣,当下伸手各画成形。抬头望那道人,不知有何指教。
道长满面喜色,笑道:“当真天赋异秉,渡苦大师高徒如此,实乃国家之福。”我奇道:“道长过奖了,这有甚么了不起?”他笑道:“这心分二用之术,常人苦练十年亦是不能。且愈是聪明,愈难为此。方才老道见少国公左右手分使般若掌与范家拳,是故有此一试。少国公且想那杨少君与那戏班姑娘剑术,左右手各自使来,看是如何?”
他说到杨箫时,我已明白用意,当下冥想两人剑招。片刻间灵台清明,不一时已通晓七八分。睁目看时,那道长含笑鼓励,当下手挥二条竹枝,施展不同剑术。那红姑剑法今日初见,使来尚有凝滞,到得后来逐渐明白不须拘泥剑招,但存剑意即可。剑随心至,招意混融。一路剑法使毕,酣畅淋漓。收剑时才发觉那道长坐在椅中点头微笑。
虽不知此人究竟是谁,但他寥寥数语点石成金,定是有道全真。当下深深一揖,“晚辈多谢。”正要行下礼去。只听得门外蹄声橐橐,墙头旌旗飘动,竟似有大队马军来到。嘈杂中听得有人问道:“在哪里?”另有人应道:“少帅约的便是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