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家中行了数十步,正想黛绮丝不知在波斯坊哪厢。忽地一人从街角别出,正是杨箫,问道:“贤弟与那道人交手没事么?”我叹道:“那道人是谁,杨兄可知道?”
杨箫道:“瞧他年纪模样,遮莫是大都全真派中长老?”
“好教你得知,他便是德荪真人。”杨箫听得此言,脸上变了颜色,上下打量我一番,跌足道:“小兄失策了,我只道他是寻常道人。竟有如此大的来头。贤弟与他交手了么?可是令尊来阻住你二人?”我道:“家父原是要严惩小弟,亏了国师劝住。想是他二位尊长昔年有旧谊之故。”
杨箫道:“贤弟原是不知,二十年前,大将军率军南征交趾时,凯旋时中了敌国埋伏,那蛮国王妃号称无敌祝融,弓马娴熟。立马发箭,射中令尊落马,那时这道人忽地杀出,于乱军中斩杀敌方女帅,反败为胜,全师而退。回朝后,成宗皇帝赐他入驻长春宫。令尊不曾与你说得这事么?”
我摇头道:“不曾说得。”心想族谱载当年父亲南征得胜而归,皇家赐婚公主。自是不会写这扫威风之事,或者改日再问国师究竟。杨箫又作个大揖道:“恭喜贤弟,贺喜贤弟。”我听得这促狭言语,苦笑道:“杨兄莫要取笑,我若娶了那方姑娘。家门之上必贴着“杨姓免入”的条幅,何喜之有?”杨箫笑道:“我看方姑娘知书达礼,贤弟不至于做龙丘居士。莫非……你心中还挂记着那波斯姑娘?”
我叹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忽地想起一事,扯住杨箫,问道:“杨兄,你与那红姑娘何时练的双修剑法?瞒得我好苦。”
杨箫呆了一呆,道:“红姑两月前来戏班时,小兄也不知她身怀武功。这全真剑法学自师长,怎知道她那剑术与我这般合契。天下使这剑法之人没有万儿,也有八千。小兄哪里晓得缘故。”我听他这般说自是不愿明言,拊掌笑道:“今晚宵禁,杨兄可要来小弟家中用了便饭,共说因缘?”
杨箫拱手道:“今日里你我兄弟恶了御前军官,其实麻烦甚多。你是这城少主,天恩眷爱,自是无碍。小兄若不收拾戏班行李明日早些回去与长辈分辨,日后必要跪抄家训。下次再说你与波斯姑娘的因缘罢,”说到此处,露齿奸笑道:“是了……还有方家弟妹。”
我正要上前撕他嘴,杨箫已转身挥手作别,他身法甚快,顷刻间已不见踪影。
当下缘路归家,距门尚有十数丈时,见着五叔候在牌楼下,心想他来得正好。五叔上前恭敬行礼道:“总管大人且莫忧心民生。下官已点清各处仓廪,尚有八万余斛。随行御驾一万怯薛,四万侍卫亲军足用三月。”我微笑扶他起身,道:“侄儿多谢五叔费心。”五叔看了左右,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裱纸,低声道:“大人明日里面圣时,尚请提携……”
他为儿子操心,我早晓得,当下道:“六哥现在仙居任职县丞,勤勉公务,大好前程,五叔不必担忧。”五叔却道:“下官……今番是为着四哥儿子来的。”
两宗各位叔伯论序,北宗本是嫡支,伯父岁数最长,南宗一脉父帅列次。四叔乃是市舶司提举,十三弟是他幼子。他与五叔为远房叔祖所出,二人极是亲密,平常皆不住在将军第中。
我皱眉叹道:“十三弟学业荒废,除夕族宴时伯父训斥他识字尚不如草孩儿多,怎能担当重任。”五叔轻声道:“大人是家中龙凤,莫说小十三,其余子弟谁能与大人相比。只是勋臣故旧原当有子弟从军,大人现居高位,自是不必。有此空缺,四哥想着……”
五叔所言乃是朝廷旧制:世勋子弟入备四怯薛以为皇宫宿卫。父帅即是少年选充怯薛,三十余年间行伍建功,始做到昭勇大将军。七岁逃学落马时父帅原本已替我报名入营,武宗陛下特意恩免。只是今时不同以往,我摇头道:“陛下去年已下诏,要汰换怯薛三军中汉人南人。汉人良家子若要入怯薛,必是划拨第四军管辖……”心想如今恶了四军将官,十三弟怎好入宿卫。
五叔见我沉吟不语,道:“大人既有难处,下官回告市舶司官长此事难行。”我心想四叔兼管漕运之事,将来少不得有倚仗他处,皱眉道:“你且将纸留下,明日伯父不在跟前时,我与陛下求个方便。成与不成,全在天意了。”
五叔登时眉开眼笑:“大人若肯在圣驾前进言,那已是小十三的缘法。纵使不成,四哥还能有甚么话说?你婶娘那衣裳原未着穿,便作薄礼,送了那波斯姑娘……”这时管家与草孩儿已出了将军第大门迎接,五叔见了,行礼告退。
我问管家:“五叔来了多久?”管家应道:“回公爷,申时三刻前后,同知相公与知事先到了公爵府中,稍后五爷又来。吴哥儿原要请五爷入将军第,五爷不肯,就等在牌楼前。”
听他说同知与知事,想起父帅教训,平白荒唐一日,未理公务实是不该,问道:“二位相公可是带了文书么?”管家道:“他每已将要紧的行文送到公爵府书房了。”我道:“且去备了晚饭茶水待客,另着精细人物备礼去妙真观送与德荪真人师徒。”
见草孩儿举手请命,要去妙真观。我笑道:“那厢用你不着,你将我用的茶饭先送去书院。我稍后在那厢里办公用。”
公爵府是伯父府邸,与父帅的将军第皆在清河坊。南宗一支人丁兴旺,全家上下有二百余口人众,分居城中各处。毗邻的北宗公爵府冷清许多,伯祖早逝,只得伯父一子。伯父生性好静,未娶妻室。平日里多有一半时间在宅中书院处理省路诸事。五年前他搬出后,府中无人,家中特意安排数名仆佣长驻打理,草孩儿即是其中之一。
他幼时家贫,祖父多病将死,将他头上插枝蒿草出卖,那时他周身上下只得一双草鞋。伯父见了命人采买药物医治他祖父。后来他祖父去世,收养在公爵府中作他书僮,虽给他起了名字,家中诸人仍唤他作草孩儿。因他随伯父年久,家中多视他与平常僮仆不同。
公爵府与将军第间相隔只一条河,过得桥头又复穿行数处庭院,便到了书房院落。自从年初由我领杭州路总管一职后,这园子便归了我暂用,草孩儿亦由我调遣。
同知与知事在书院等候已久,端了文牍奉上。最上面一本便是朝廷赐婚的驿报:“……赐婚范瑶·方琇……”我粗略看过,放在一边。取了桌上纸笔,依着记忆画那虬髯汉模样,约莫有七八分相似时才住笔,道:“此人今日在龙山河率众煽动流民,意欲劫夺漕粮。你等且去安排画手临摹,明日早里贴了通缉此人。”他二人领命去了。我一面用饭一面批完文书。草孩儿收了杂物,自去歇息。眼看屋角漏计,已过亥时。倦意袭来,倚着书案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