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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帆樯风雨来异客 剑气纵横逞英雄(第2页)

我坐回原地,思索大伯这爪法指法虽不以快捷见长,胜在奇兵忽出,与兵法之道颇有暗合之处。听得苦师父继续说道:

“那时我二人亦是如此拆得二十余招,我心中已有成算,双掌挥出,正是龙象般若功。我那夜得了这师门秘籍,修练两月,已堪堪到得第九重境界。那少年上得船来,已连战数场未歇,体力消耗不小,饶是他轻功爪法诡异多变,也敌不过这九龙九象的大力,身法渐渐凝滞不动。”我点头明白,大伯曾说以勤补拙,以拙胜巧的道理,想是从这一场拼斗中悟得。

“又斗得三四十招,我全力一掌推出,那少年再无闪避,唯有四掌相接,拼斗内力。当下我内劲推动,已试出他功力虽猛,后劲乏力。想来他武功虽妙,但岁数毕竟小着我十年,功力不及。心想不过盏茶功夫,便可压倒他。这时临近船只又渐靠近,眼看一场恶战,即告结束。”说到此处,问我道:“你这孩子,却有甚话要问?”

我道:“徒儿看来,双方高手中毒负伤,师父您又被伯……那白衣少年缠住。文小姐窥伺在侧,岂有不趁机救父之理?”但文山公后来在大都从容全节,想来必有变故。

苦师父点头道:“那时确如你说,文小姐见着我与那白衣少年相持不下,便要仗剑直闯舱中。元帅护卫上前阻拦,却挡不得她精妙剑术。但侍卫多是昔年垓下旧部,虽是负伤犹不肯退让。我见情势紧迫,强运起九重般若功,要震开那白衣少年。”

我吃了一惊,握住师父右掌。般若功用忍戒急,他那时已负了内伤,怎可如此?但童年记事以来,多师父与大伯多有试剑论道,想来那时并未两败俱伤。

苦师父微笑道:“那白衣少年敌不过我,兀自苦苦支撑。只是我此时亦是强弩之末,虽强着他少些,要求速胜,亦是不能。这时忽地传来呼喝拼斗之声。我侧目望去。原来吕刚已包裹剑伤,持了一柄铁挝再上战阵斗那少女,这回他虽有伤在身,但兵器在手,不惧她剑上招数。斗得二十余招,不分高下。”

“此时船上众侍卫官军已围住那独臂剑客。她心神一分,已被吕刚占了先手,连退数步。此时华山派岳俨也已到得帅船上,二人合斗那少女,更是稳居上风。那少年见着伴侣危急,猛催掌力要逼开我,终是未能。”

“忽地人影一闪,已有一人挡在那独臂剑客身前。一声清叱,劲风过处,进袭兵刃俱落在地下。她身形未歇,已抢到吕岳二人剑挝之间,喝道:“看清楚了。”劈手已夺下岳俨手中长剑,左掌挥出,岳俨已震飞落船,右手翻腕一刺,正是方才那少女施展的那一招。吕刚铁挝横扫,反守为攻,的是妙手,显然方才包扎时已经细想,但她剑随意动,神妙无方,一剑刺在吕刚左腿旧伤处,吕刚咒骂声间再番跌倒,眼中神色又是恼怒,又是畏惧。”

“那女子两招逼退吕刚岳俨,已抢到我与那少年身前。右手在四掌间一拂。我只觉一股浑厚温和巨力推送,与那少年均退开数步,方才站稳。”

“数月前,她上少林还经时,我已知她深藏不露,却不曾想竟如此身手。岳俨算得华山派中的翘楚人物,功力不在吕刚之下,竟然一招落败。我眼看他落入惊涛骇浪之中,知他不识水性必有危险,脚尖一踢帆索下船。岳俨一把抄住,发力一扯,帆索另一头我已踩实,他才借力跃上船来。手中却已空空如也。他脚尖一点船舷,水淋淋地落在那妇人身旁两丈外,不敢靠近。”

“我上前一步正要合十行礼,却见那少女跪拜口称‘师父’。那妇人袍袖一拂,那少女已跪不下去。她却快步上前到那汉子跟前,问道:‘杨大哥’。我听她如此称呼,想起秘典上注解文字,原是此人所加。那般若功经书上的注解文字,我修习时原想去除或重抄,但看注解在字里行间,难以涂抹。且后面十一层之后经文原有几处破损,那注解之人特意添补,写明缘由,又加上自家见解体会。我能懂之处虽不多,但亦知这注批颇有见地,是故也不再着意,只觉注解之人必是武学极高阅历甚丰的前辈高手,原来竟是这落寞汉子。心想这人在金刚宗秘籍上批注,当是与师伯颇有渊源。”

我听师父讲到此节,啊的一声。苦师父问:“怎么?”

我道:“方才那百损道人说此人是杀害宪宗皇爷的凶手,昔年师伯祖随宪宗南征,那经书必是这杨姓男子击败师伯祖后取得的。”

苦师父叹道:“昔年师伯金轮国师圆寂,或是那独臂剑客所为,但他得经后并未藏私,足见襟怀。师伯若因他兵解,未尝不是幸事。”继续说道:

“那独臂剑客抬起头来,不答那妇人问话,微微一笑道:‘小妹子,你这些年功夫大长啊。’他面容清矍,这一笑皱纹尽展,想来年轻时必是俊俏少年。那妇人见了也不禁要展颜,偏又见着他背后伤处,立时眉眼间一股煞气显露。那少年闻言,向那独臂剑客作揖道:‘晚辈……拜见杨师伯。’他虽问讯,却不下拜,侧身向后,防备又有偷袭。那独臂剑客微笑道:‘你两位师父可好?’”

我听师父这般说,心想大伯武功远胜父帅与诸位叔父,原来另有二位师父,却不知是何许人,日后或能请教他。

“此时甲板上另有受伤全真道人骂道:‘百损,你这瘟神,怎地伤了同门。’原来方才百损施放暗器时,四枚射中那独臂剑客,另有两枚却钉在自家师兄弟身上,那二位道人此时身子僵硬,已然无救。”师父说到此处,黯然合什,又道:

“那少年一把扯住百损后领,将他一把扯到跟前,道:‘师伯,暗器伤人的杂毛在此。’又从百损胸腹间扯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半截犹是灰色。那妇人眉眼间怒气一显即收,也不答话,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当中物事倾倒在手心中,我隔着一丈远,瞧见那原是三枚粉红色丸药。那少女递上一个小小皮囊水袋,那妇人将药丸捏碎,那剑客摇头道:‘九花玉露丸治不得这毒伤。’话未说完,已被那妇人强行掰开嘴,将药倾入他口内,又复和水送入腹中。”

“这时风雨将息,帅船周围已围满了前来护驾的战船。眼见这四人纵能劫得文山公,亦难善离此地。我上前合十:‘前次蒙师兄归还师门重物,不胜感激。今日贫僧职责在身,还望行个方便。’”

那妇人向那少年与少女微一点头,他二人已领会意思。左右护持住那独臂剑客。她蓦地回身,已是一掌劈下。我不料她如此干脆,说打就打。好在歇息得半刻,功力已略恢复得五六成,勉强敌住。”

“此番交手,比半年前凶险甚多。双方皆使龙象般若掌法对敌。她掌力在我这九重龙象功之上,掌力之中另隐隐含着一股阳刚之气。”我点头称是,心中明白这必是少林绝学九阳功。却听得师父又道:

“龙象般若功习至十重时,自能与九阳功混凝为一,我那时功力尚未臻此境界。且她身法极快,我方才已受了内伤,又与那少年拼斗内力。勉力接下十招,只觉气息滞碍,几是不能呼吸,眼前一花,已被那妇人点中胸前几处穴道,我只道她杀机已动,必难幸免。谁知她扶住我肩头将我趺座在地,心想,她果然是师伯关门弟子衣钵传人。只不知她接下来,又要如何?”

“她径直向前,已掠到主帅与文山公身前。文山公上前一步,挡住元帅,道:‘小女多蒙居士照拂,晚生有礼了。’又回顾主帅道,‘尚请居士慈悲为怀。’”

“我心想,文山公原是过虑了,这女子武功之高,乃我平生罕见,她若是下手狠辣,方才岳俨已断折手脚,葬身波涛之中。又想到,那杨姓独臂剑客批注在密宗武经上的见解甚是高妙,方才身中剧毒之下,只一挥袖,便将百损道人重伤。若不是百损之前出手暗算,这班人已劫了文山公去。”

“却听得文山公叹道:‘我朝三百年养士,优容礼待,文某一介书生,身负国恩不能救国,惭愧无地。十万人崖山死节,我若苟活,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世杰,君实二兄?张陆二公战死疆场,我若当时随二公而去,忠臣烈士之心湮没于波涛之间,史册无载。南冠楚囚,如能在燕京得见大元皇帝,朝堂之上彰表我南国军民忠义之心,并非自甘臣虏之辈。’说到此处,他咳嗽不住,犹是环望场中,众侍卫与武林好手多面有惭色,低下头去。”

“那妇人走到文山公身侧,似是要叮嘱什么,文山公已会意,侧耳过去,那妇人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她话语,文山公初时惊异,复又低头沉思,又点头数下。那妇人说了七八句,道:‘行功法门,即是如此。’眼光一扫,落在我身上,又道:‘这功法,丞相若是有不明之处,问渡苦禅师便是。’我合什为礼,想来这妇人传了文山公内功的入门心法。她既是师伯传人,门中辈份在我之上,从她之命即是。那少女眼含热泪,上前扯住父亲衣袖不舍。元帅点头叹道:‘山兄心意如此,愚弟自当成全。贤侄女不必担忧,令尊此行北上,沿途自有照料。’”

“那白衣少年正助独臂剑客顺气疗伤,忽地抬起头来,朗声叫道:‘今番功成垂败,请将军快派一条船来送俺每回去。’元帅听了这话,脸色铁青,向左右使个眼色,副将欲言又止,还是安排吩咐下去。”

“那少女柳娘在文山公面前,叩头拜别,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文山公别过脸去,厉声喝道:‘痴儿,还不去休!’元帅在旁,长叹一声,抚着文山公肩背道:‘文兄纵使英雄,也有儿女情长。令千金孝感天地,足慰平生了。’说罢,恨恨瞪那少年一眼。那少年两眼望天,全不理睬。元帅怒叱道:‘你这就去了么?’眼光却落在文山公身上。那少年竦然一惊,转身行到文山公身前,顿首就拜,文山公伸手要扶,元帅扯住道:‘山兄,且由他拜。’”

“这时艢边抛上一条缆绳,想是已备下一条四桨小艇系在帅船边上,那少年负着那杨姓剑客,头也不回,跃下小船,在下面叫道:‘一切都好,郭前辈,柳妹一并请下来罢。’那妇人立在甲板中央,待得那少女也跟着跃下,方才转身。元帅忽道:‘郭居士留步。’”

“那妇人身子一震,并不回头,问道:‘将军有何指教?’”

“元帅叹道:‘令尊堂天下奇才,昔年之事,实非范某所愿,耿耿于心数载。尚望居士见谅。’”

“那妇人道:‘家父战殁,平生志酬。此非将军之过,陷城后礼葬家父母,深感厚意。’她且说且行,话音落时,已跃在小艇之中。甲板之上一片狼藉,方才一战,虽不及崖山大战血腥,凶险之处远有过之。我心中暗生侥幸之感,眼看周遭他人面色青白,大约与我感同身受。”

“百损拄了一条剑鞘勉强站起,恨恨道:‘这人三焦·督脉中了北斗七星针,神仙难救。尚请元戎准贫道留在此间,过得一月,贫道必踏平这岛,取那杨某人头来报,也为诸位同道复仇。’”

“元帅淡淡地道:‘道长有心了,只是这筹人不是回那桃花岛,要寻他踪迹恐非易事。’我凭艢远望,风雨中,那小船竟向西驶去,那少年虽经连番苦战,精力不减,两臂摇处,艇子如飞一般,转瞬已看不清楚。回过身来,只见文山公亦是面带泪痕,凝视那烟雨沧浪。”

苦师父说到此处,方才停下。这四十年前旧事惊心动魄,听得我心潮澎湃。郭杨二人武功虽通神入化,但文山公气度,更教人心折。只是心中略觉诧异,那时大伯与文家小姐劫囚不成,相偕而去。如何他后来又回杭州,袭承镇海公爵与平章政事之位?他终生不娶,文家小姐下落又是如何?正想问师父时,窗外传来远处巡夜梆子声,已是四更时分。

苦师父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道:“般若功秘籍你须收好。为师这便回去了。”我恭敬行揖道:“师父夜来传功,多有劳累,莫要急回六和寺。请暂在徒儿家中歇息,明早一同迎驾。”

苦师父摆手道:“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你且自歇息罢,迎驾时见着陛下,莫忘了为师所叮嘱之事。陛下若问起我,便说老僧恭祝圣安罢了。”转身已出了书房。行到阶前,环顾院中景物,忽地叹道:“噫,四十年,如梦亦如幻。”大踏步间已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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