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道:“这是内家高手的掌伤!”王难姑应道:“小女子不识武功。公爷明见。”
我心想刺驾案子未破,伯父故人风陵师太又被谋害,眼下情形实是棘手之至,问:“既有伤处,你可知道师太何时遇害过世?”王难姑答道:“师太手足全然僵硬……”她未说完,方琇已呜呜咽咽啜泣,红姑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我暗中埋怨王难姑口不择言,她已接着道:“当是六个时辰之前。”我心中忖算凶手正是昨晚黄昏前下手,想是师太功力深湛,逼退敌人之后,在观音像前坐化。又想若是如此,昨晚方琇如何有心思遣小玉来送藕面。问道:“这时间可做得准么?
王难姑翻个白眼:“公爷与夫人若是不信,大可换人来验。”王一贴虽是站在远处,亦是听见女儿顶撞,行个大礼道:“公爷小姐恕罪,”又对女儿叫道:“你这丫头,莫要这般粗鲁,从实说罢。”王难姑嘟着嘴道:“时间断然不差。只有一桩奇怪,如今天气炎热。若是过了六个时辰,这尸……遗体本该是有异味了,却不知为何师太身体现下尚是干净?”
我医道所知甚浅,心想或是高僧大德法相庄严之故。此事亦并非无先例,传说先帝武宗梓宫自大都运送起辇谷,经旬日而不腐,下葬时面目如生。方琇本已稍稍安定,听她这般形容,一双黛眉又凝作两个墨结。
小玉忽地道:“昨晚我回院里时,灯火都熄了,心中害怕。经过殿前,参拜菩萨,却未见着师太遗蜕。”王难姑冷哼一声,道:“俺只断得师太过世时分,又没说她在这院中死……。”
方琇怒目圆睁,道:“范平章,你城中医官都是这般无礼的么?”我连连道歉,王一贴也上前下跪求情。红姑拉住方琇手臂劝解,却教方琇一把推开。
王一贴垂头低声道:“小人……另有办法断得师太圆寂时刻,求小姐允准。”方琇道:“你怎地还要侮辱师父……”话未说完,两行眼泪已流下来,小玉递上丝帕,她也不接。转身背向我,抽泣不住。
王一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颤声道:“人若去世,六个时辰后,周身血液不复流动,凝作一片。若师太是今晨去世,现下血液未凝,小老儿求小姐允准以银针刺破师太指尖辨明。”方琇沉思少时,终是微微颔首。王一贴从身边药箱内取了银针,躬身奉到我手中,我转交方琇时低声恳求:“方家世妹,烦看在家伯面上……”
方琇再不言语,拈了银针,上阶回到殿中,红姑快步跟上。留下一众人在庭中。王一贴自扯了女儿去树下低声训斥。
小玉原也要回院左客房,我叫住她,问道:“昨日晚里清河坊到上天竺沿路俱是军马,我与你路引通行,你亦有武功在身,为何害怕?”
小玉道:“相公不知,那时奴婢出得将军第不远,过了妙真观。忽见着一位女道长与两个贼子厮打,那贼子极是凶悍,女道长伤得其中一人,却又教另一人打伤。奴婢起初不知谁善谁恶,不敢出手。好在官军赶到,救下那女道长。是以奴婢回去路上担惊受怕。”听她这般说,原来逆贼极是猖狂,行刺不成又当街逞凶,心中更是焦虑。
小玉道个万福,道:“公爷若无他事要问,奴婢尚要去寻件物事,小姐要的紧。”我心想若是寻常日用之物,教家人送来便是。正待叫她,她已转身去了西厢客房。
抬头望处,方琇与红姑正出了殿门,雪白清秀面庞上满是惊疑之色,身后的红姑亦是一般模样。我上前问道:“测的如何?”方琇不答话,手中银针上并无血迹,显是血凝不染。王一贴父女闻声亦在树下翘首探望,王难姑虽不说话,脸上竟有得色。
我实是怕了王难姑再放厥词,当下打发王一贴带了女儿回去。心中一团乱麻:风陵师太若是在外遇袭去世,为何有人将她遗体送回观音院,难不成送还遗体之人并非凶手?此人究竟是谁?
这时知客又来报讯:“大元国师,江南释道总都统,护国真人德荪道长来吊谒了。”我心想国师德高望重,他在此自是容易许多。
国师一身青罗法袍,面带肃容,手执如意,踽步入了庵门。我与方红二人齐齐上前问礼。
国师戚声道:“师太是佛门大德,与贫道相识已久,两日前师太已来妙玄观拜会贫道,依礼贫道原是早该来宝刹回拜的,谁知天不假年……”长叹一声,双手执着七宝如意,深深一揖。方琇红姑已是泣不成声,双双半屈膝回礼。
国师上前一步,已用七宝如意扶起二人,叹道:“哀而不乱,恭而不卑。有徒如此,不负师太一番教诲。”
方琇抽抽噎噎地点头:“师门不幸,有劳真人过问,民女感戴不尽。”
国师叹道:“师太此去,佛门损一大德;武林失一健者。贫道昨夜登凤凰山觇观天象:凶曜侵犯紫微,天下必将生乱。道消魔长,可怜苍生!老道年岁已高,全真一脉衰微。扶正驱邪之大业,全都在少国公与方家小姐……你每这辈青年才俊肩上了。”前辈如此重托,我与方琇齐齐躬身谢礼。
国师看我一眼,又道:“尊师与贫道谈话时,说起方小姐有番安排。本以为师太自会与方家小姐分说,是以昨日里迎驾时未曾提及。不想天有不测风云,贫道痴居尊长,须是要转告一番。”
我心想,前日西湖边一番胡闹,莫不是风陵师太也已知晓了,要教方琇退婚么?自忖多留无益,匆匆作揖道:“即是如此,小可便告辞了。”
出了庵院大门上马,向随从道:“你每先去司狱司,少时方家小姐或来告案,务必认真招待。我且去他处打探。”便策马向东,直奔波斯坊大云光明寺,心想那叛逆所用火药或是购自波斯坊。黛绮丝聪慧多智,又与我有交情,或能点拨一二,其实捺不下心头思念,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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