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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风流本色非雅士 桀骜平生是枭雄(第2页)

杨箫又道:“右使本意乃是:饥民当下急需赈粮,他传令安排鹰王与各地诸旗兄弟筹集米麦,以俾救急,其后另有赈济手段。以在下看来,未尝不是稳重老到之着。”

那秃顶青年摇头道:“杨兄弟,你师尊不来与会,教你代话。我每弟兄怎晓得他本来意思?”杨箫面色凝重,沉声道:“说不得,家师身份纵是鹰王蛇王亦不知晓。非是信诸位弟兄不过,委实不可轻泄。”我见那秃顶青年闻言点头,心想莫非他名字便是“说不得”,好生奇怪,想来他每平常多行不法,不敢真名示人。

左首诸人听杨箫这般说法,齐齐望向阳顶天。阳顶天微一颔首,道:“右使身份乃教中重大机密,众兄弟不须多问。阳某信得过右使与杨兄弟。”

听来这右使深藏身名,又富手段。我心中盘算行省军民之中谁能有这能耐,一时却想不到。

张中霍地站起:“杨兄弟,前日里龙山河边上范家伯侄施舍,数千人跪在他马前顶礼膜拜,你是他好友,可曾见着他洋洋得意?你莫非也要大家一般感恩模样么?”语意之中暗藏讥讽,说不得与其他诸人纷纷点头,这伙匪类虽与杨箫称兄道弟,与他实是疏远得紧。

杨箫淡淡道:“张中兄弟不必以己度人。前日龙山河边车中之人乃是波斯总教先知的一位女弟子。若非十……范总管及时放赈免了百姓鬻子鬻女之厄,左使与众弟兄已劫了漕运粮船。皇帝大军距杭州不过五十里,必派军马来剿。我教兄弟脱身无虞,宁徽饥民却待如何?”张中顿时哑口无言,杨箫平日里常与我论辩经典,魔教泼皮不学无术,哪里是他对手。我回忆那日龙山河上阳顶天一众知难而退,原是畏惧伯父之故,想来无意之中狐假虎威。

阳顶天岔开话头,向杨箫问道:“波斯总教先知?是苏澜么?”杨箫拱手称是,阳顶天沉吟片刻又道:“中土明教自成一脉,与总教久不交往,苏澜来此却是为何?”杨箫答道:“杨某亦是不知。那黛姑娘似与……范总管只是萍水之交。”阳顶天点头,向台下诸人道:“苏澜素称波斯第一智者,武功精强,老谋深算。虽是教友,日后大家遇上,务必小心才是。”众人齐齐唱诺。我想那波斯蕃长所说果是不假,暗中庆幸黛姑娘与她师尊崖岸自高,不与这伙逆贼为伍。

那坐在杨箫正对面的金发汉子,先前聆听众人对话并不插话,此时忽抬头道:“杨兄弟方才误会了。张兄弟意思是:世间有钱有势之人行善积德,穷苦之人牛马一世,犹要仰人鼻息么?若有钱有势之人仗势欺压,那穷苦之人别无生路便合当饿死么?”

他语气平缓,这问话机锋却甚是利害。杨箫一时竟答不上来。我亦思索这问话,伯父以仁政治理两浙诸闽,我自谅日后亦能做到,但继任之人能否守得初心,实是难以预料。看方琇清高傲慢模样,届时若是她所生嫡子袭承爵位,更是不堪设想。

那蓬头汉子走到杨箫跟前,回头笑道:“谢兄弟,你新入本教不久,不识得这位杨公爷,他是富贵中人,有心时如他那范兄弟般布施财粮,有情时寻个村姑民女作乐留情。俺每这些又丑又穷的货色不入他眼,倒是运气……。”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响,杨箫一掌已掴在他面上,那人大怒道:“姓杨的,你敢打俺周颠?”两人斗在一处,衣袂激风,身形飘忽。杨箫招数轻灵,不数招便将周颠逼开数步。说不得与彭莹玉左右抢上隔开杨箫手臂,杨箫翻手一扫,又与他二人战在一处。我暗中仔细观摩,说彭二人虽然皆是秃顶,但武功招式并无少林武学根基。

杨箫武功远超说彭二人,十余招后又抢得先手,倏忽间一指正中彭莹玉左肋。虽他已收得几分劲力,所中之处亦非要害,彭莹玉闷哼一声,翻身跌出圈子。周颠挥掌抢上助战,侧首向左边石坐上一名少年喊道:“冷面鬼,上啊。”

那少年正是龙山河边向阳顶天耳语之人。他方摆手婉拒,阳顶天已喝道:“住手!”这一声虽不甚响,却饱蕴内力,正是佛门狮子吼,功力较我前日所施远为深厚。我立在他这一侧帷幕后,不防这一吼,顿时心头一震。帷幕如浪潮翻卷,火坛中焰头飘忽。灯烛虽有琉璃罩护着,亦是光影曳动。杨箫与周颠、说不得各自退开两步,周颠兀自气喘吁吁,杨箫已转身向阳顶天行礼:“在下一时失礼,尚请左使原宥。”我心想这魔教右使竟亦习得这佛门武功。虽然如何学得不可知,毕竟脱不了昨日行刺的嫌疑。

阳顶天沉声道:“明尊像前,严禁争斗!”周颠尚不肯罢休,被说不得与彭莹玉二人硬拉开。

阳顶天又道:“方才兄弟们在明尊像前盟誓。若有违誓者,”停住不说,杨箫与众人齐道:“魂魄永锁暗黑魔狱之中!”

阳顶天道:“好,大家且各去休息。”忽地又道,“杨兄弟,你稍留片刻,我有事问你。”

杨箫上前作揖道:“杨箫敬聆左使明示。”阳顶天道:“这几日奔波须是辛苦。”杨箫答道:“小小事务算得甚么,左使过奖了。”阳顶天道“方才五散人非是故意排挤。因他每幼时多受官家欺压,见你是公侯子弟,心中有了芥蒂,你莫放在心上。”

杨箫点头道:“杨箫自拜在明尊座下,深知‘是法平等,无分高下。’张中谢逊二位兄弟方才所说正是此意,杨箫一时意气误解。”略略一停又道:“日后杨某自会约上冷谦兄弟与诸位兄弟说和,人说他亦是梨园出身,当与杨某合契,左使不必担忧。”他所说冷谦,想必是那唤作冷面鬼的少年。此人确是沉稳持重,方才并未从众挤兑杨箫。

阳顶天大手按在杨箫肩头,道:“杨兄弟,冷谦父母原是说书弹唱行脚艺人。后来在大都讲古时,被人报说犯上,双双遭了钳口拔舌的酷刑。那时亏右使搭救,方得脱难。冷兄弟方才不为难你,便是为此。他素来沉默寡言,你须体谅。”杨箫点头称是。魔教中人乘了朝廷疏失,使些小恩小惠,他竟落在彀中,着实可叹。

阳顶天道:“你能解得教中弟兄心意,俺便放心了。”又问道:“你方才来得迟了,却有甚事耽搁么?”

杨箫拱手道:“好教左使得知,峨嵋风陵师太昨日被人偷袭,伤重圆寂在上天竺观音院,杨某拜谒吊唁,因此迟来。”

阳顶天身子一震,惊道:“风陵师太是佛门高僧。峨嵋九阳掌绵里藏针。数十年来采药行医与世无争,却是何人伤了她?”

杨箫道:“属下亦是不知,唯知她后心中了内家掌力,伤发圆寂,逝后另有高人将法体送回观音院。”我心中暗想:这杨箫好快的消息,当是红姑说与他的。

阳顶天沉吟少时,问道:“右使前日里去嘉兴,他可晓得些线索么?”

杨箫道:“那日晚间向师父报说德荪道人行踪,他当夜便出城北上。昨日俺在湖州联络各处兄弟,今日才回得城中,尚未拜谒师父,稍后自当前去请教。”听他这般说法,我心头一凛:魔教右使与师太行程相同,当非巧合。现下此人竟在杭州城中,却不知是谁。稍后出得此地归衙,杨箫若来道贺,须是旁敲侧击一番。若是那右使下手,纵是杨箫师尊亦要伏法。

阳顶天似是思索一番,久未言语,方才道:“杨兄弟若无他事,先自去罢。”

杨箫脚步渐远,我正待阳顶天也觅歇息处。忽听得他沉声道:“帷幕后的朋友,既然到此,何必藏头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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