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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饿殍途中列尸骨 神仙会里藏镝锋(第2页)

鼓乐喧天声中,朱雀桥头又转出十余辆彩车。打头一架“混一天下车”,是波斯坊色目民众所制,上立木雕是穿着四大汗国衣饰的四海龙王共捧大元疆域图。百官见着舆图,不敢矜持失仪,纷纷躬身抚心,国师横托拂尘,少林僧众叉手简礼。我极目分辨波斯众人,却不见黛绮丝。忽闻得舅母道:“今日盛仪,不必拘束。”转头看时,是舅母婉止方琇行礼,一双凤目似笑非笑望住我。

城中百姓早已知晓天子中秋将临杭州,各坊加倍用力打造彩舆以呈御览。或绘六桥烟柳、万岭云松;或载蚕桑纺织、龙井烹茶之景。周边仁和、余杭、临安、海宁诸州县亦备下车驾预先来杭。二百余乘彩车,尽展江左风流。虽非“九天阊阖万国衣冠”,倒也差相仿佛。文武百官多有赞许的。我心中微觉得意,但想着刺驾凶犯尚未就擒,不敢大意。忽听得舅母笑道:“这班叫化也来应景么?”

我抬头看处,百余个乞丐,手执竹棒,围了一乘花轿且唱且行,身上衣裤虽补丁叠叠,倒也浆洗干净。那轿前二人,一个少年乞丐身着新郎衣衫,不住躬身向花轿作揖,另一个却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丐,手中竹棒晃作一片青影,笼罩那新郎,不时虚打在他臀背上。那少年乞丐姓史,本是杭州丐帮团头。他曾与我试招比武,虽敌我不过,强说他帮中镇帮之宝乃是打狗棒法,日后请他师尊来再论高下。再看那老丐手执绿竹棒,心想这莫非便是打狗棒法么?

众乞丐齐声唱道:“做乞丐,好快活。好快活,不愁渴。不愁渴,不忧饿。天当屋,地当窝,闲时唱个莲花落,莲花落。”我解释道:“禀娘娘,这是今年新戏《红鸾禧》,那新娘子是丐帮帮主的千金,新郎莫稽原是落魄书生,依靠岳家资助上京赴考。鲤跃龙门,高中状元。他却嫌弃糟糠,谋害发妻,妄图攀附宰相作他女婿。好在宰相明察秋毫,主持公道。洞房花烛夜时,那妻子与众乞丐痛打负心人。莫稽痛改前非,与妻子重归于好,再拜天地。”方琇听了,眉头微皱。其实我亦不喜此戏,那日得知赐婚后,原要着人知会史团头,叫他另换戏码。不想事务繁多,竟漏了此节。

舅母笑道:“原来如此,这状元为人好生不堪,是本朝故事么?”我尚未答话,右丞相铁木迭儿冷笑道:“早年陛下复开科举,老臣谏说笔墨纸砚中选不出好人。若是谁家得了这般不念根脚的女婿,岂不头痛?”国师笑道:“这戏文不可当真。杭州路解元为人斯文敦厚,他若中状元必不至此。”

舅母微笑道:“只可惜解元公借故不朝,教这般有才无德之人窃取名位”回望方琇一眼,又向我道:“但凡你行为规矩,莫辜负了佳人,日后自有你的好处。”我不料舅母此刻又重提并嫡之事,微觉尴尬。偷瞄方琇,她却泰然自若,无动于衷。

国师微笑道:“花轿前这老丐姓潘,乃是丐帮首脑,不过他无有女儿,那花轿晃动甚是轻浮,当是空的。那身材高大的少年新郎是他弟子。”我看那老丐杖法灵动,果是丐帮高手。只是众乞丐唱得南腔北调,与这精妙棒法颇不相称。

我暗叹杨箫若未从那魔头作乱,今日雅音社红绿双姝正好一出《白蛇传》,本可独占鳌头。忽地想起前日魔教聚会中,名叫庄铮的教徒说起“潘老大”要来拜会阳顶天,这潘老大或便是潘帮主,稍后须去寻他细问究竟。也好协助伯父擒贼。

此时各坊彩车与丐帮人众,已聚齐演礼场中,围观百姓纷纷为自家街坊喝彩。舅母站起身来,挥动杨柳抛洒甘露,丞相铁木迭儿高声道:“太平盛世。”台下数千禁军齐声应道:“千秋万载,永如今日!”

民众见着台上神仙装扮,尽皆欢呼赞叹。场中善男信女,尽皆跪下膜拜行礼。我心望这般盛景,心中赞叹。忽见着长街西首,似又有彩车出现,却无鼓乐伴奏,心中奇怪,凝神遥望。

那彩车距观礼台尚有三二十丈,百官尚未留意时,我已望见车上蒙着几张残破的草席,上面有“大元皇运”的字样,正是漕运运粮包装所用之物。草席下露出十数条物事。细看处,竟多是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脚肢体,手掌脚底漆黑,想是沾的泥污积垢。手脚有大有小,似有童尸在内。拉车的并非骡马,而是数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之人,其中一个正是前日里龙山桥边那丰乐乡的老汉,他胸前似挂着一个襁褓。我万万未曾料到此时此刻此人竟会来此地,心中惊骇间,一筹人已拉了车驾近前。

那车不知从何觅来,已是破败不堪,轮轴咯吱作响,那老汉嘶声叫道:“大慈大悲的镇海公爷,你那赈粮终是到不得俺每手上。”手指那草席下的饿殍,哭喊道“俺家人自没福分,享不得国公爷那山海般的恩情。纵是如此,小民亦是要谢你的大恩。”那襁褓中婴孩惊醒,亦是啼哭不住。他车后尚跟着长长队列,亦是那日龙山河边的徽宁两路流民,哭声盈道。凄惨落魄,与潘帮主所率徒众相比,倒更似丐帮。

杭州本地百姓原是站在街道两边观赏彩车,见着这流民队伍,尽皆皱眉掩鼻,纷纷退避。

少时那车与众流民到得场中,本地彩车游行队伍不愿与这流民并列一处,推开彩车,让出空地,两下里隔着三五丈。台边文武百官窃窃私语,多有望向我的。

舅母侧首向我,轻启丹唇问道:“好孩儿,这班人莫不是来感戴那日你行的功德了么?”我心中纳罕,按说那日饥民不过七千人,事后我又估算,谅一千石足可当得十日之粮,怎会如此?眼看舅母面色渐寒,方琇瞧向我眼神之中满溢鄙薄。情急之下,全身是汗,喉咙干涩,一句话亦说不出来。

忽听有人道:“老奴斗胆,禀告娘娘。”正是铁木迭儿,他起身出列,含笑奏道,”镇海公爵四日前擅许了赈粮,第二日时便有三万流民聚集,昨日早里已聚得六万人,放粮罄尽。老奴恐怕生变,已着昭勇大将军范锵率马军驱散。不想这班贱民今番又来此间胁迫朝廷。老奴无能,请娘娘钧裁。”他向舅母奏事时极是谄媚,瞧向我时却满脸嘲讽。

我怒道:“杭州路上下六处范氏义仓尚得数万斛余粮,足解饥民之危。丞相何必如此?”心忖伯父怎地不阻父帅这般行事。

丞相阴笑道:“府上的义仓空置已久,贵爵竟是不知道的么?”他身边诸臣,闻言多有面露笑容的。我正待再与他辩驳,铁木迭儿已转身叫道:“宣旨!”

台下丹墀前已有数名侍卫推了一名儒生出来,竟是西湖书院山长,他望了身后云都赤,战战兢兢地念道:

“延祐六年八月二十三日,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以安黎庶。兹有妖贼明教,悖逆天道,不循忠悌。僭称弥勒降生,妄言光明照世。勾联逋藩,暗蓄异谋。奸宄之徒,阴结枭党,潜窥禁掖,谋犯乘舆。逆迹滔天,神人共愤!皇后弘吉剌氏阿纳失失里,夙秉贞肃,忧系社稷,屡请翦灭邪祟。朕今特允其奏,严敕有司……”念到此处,停了半响,方才抖着声音道:“尽剿妖氛!钦此。”念完时儒衫汗湿透背,瘫作一团。

他抑扬顿挫念旨之时,数千怯薛军已列成方阵,吼叫声中缓步移下山坡。演场内外二万余人,听宣旨时已乱如热锅上蚂蚁。那老汉丢了尸车,随宁徽流民要择御街北面逃回。岂料方逃出十余丈,一彪卫军奔出已截断去路,为首大将笠盔朱缨,鎏金甲衣,正是父帅。虎贲武卫,威仪轩昂。

那老汉骇得腿软,跪地叫道:“大将军饶命,小人非是要诬赖镇海公爵,官家来人教……”

他言语未完,已被父亲麾下马弓手一箭射中咽喉,登时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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