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右使正待步向明教残部,国师低叱一声,右掌狠劈。白青两条身影激斗作一处,拳掌来往,却无相交声音。斗到酣处,两人身边竟似起了一层薄雾,掌风带着尘雾四下飘散。两人招式极快,我依稀看出那右使身子不动,招招进逼,国师躲闪间伺机反击。那右使虽是略占上风,但要在三二百招内取胜,却也不能。
方琇已横剑当胸蓄势待发,我心想这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她若上去,未必能有助力,上前道:“方姑娘莫急,真人功力通神,必有后着。”
忽地一声巨响,只见国师双掌与那左使的左掌相接,两人身子都是一幌,却未分开,迅疾身影凝作一处。不想这般快,二人便已到了真力相较的生死关头。眼见那右使由掌到臂,由臂到肩白气升腾。国师身子被他牵扯,不住颤动,立地不定。分明挡不住那右使,败局已定。方琇身子一动,长剑分心直刺。
方琇剑尚未及体,那右使左臂伸出,食中指已挟着剑身,回臂顺势一引。方琇连人带剑皆遭他带得转了半个圈子。右使复又发力一推右掌,陡地将国师震开。他左手一挥,方琇再把握不住。那倚天剑脱手直刺向国师胸膛。此刻国师踉跄退开,无从闪避。
我情急之下,运劲掷出左手剑,剑尖撞在倚天剑脊上,强生生将倚天剑撞开数寸。但那右使指力极大,倚天剑如闪电般自国师身侧半尺擦过。八卦衣云肩受剑气所激,落在地下。国师低哼一声,连退出四五步,方才站稳。
方琇抢上两步,扶住国师。但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显是内力损耗过度。再看那右使时,亦是右手抚膺,胸口不住起伏,青铜面具上竟已染了一层白霜。心想方才他与国师相较,虽占得上风,胜来亦非轻松。
忽然之间,青铜面罩下眸子中精光闪烁。那右使伸手遥抓,地下的玉箫已摄入手中。他将玉箫插回腰间,举步直趋国师,竟是要乘胜追击。我仗剑抢上,相距丈许,金刚剑法已罩住那右使全身。逼他回手自救。这招使来已尽合苦师父传授精义,那右使脚步不停,反手一掌,掌风已将我剑锋带偏半尺。若非我方才见他牵引方琇掌中剑,这一招下软剑已然脱手。
我知他功力已臻绝顶,此时顾不得大伯叮嘱的“不可与高手力拼”,招式快疾,每剑递出皆蕴足内力,不敢有半分放松。那右使内力虽已衰竭,招式极是精妙,我连施数记杀招皆教他一一化解。方琇见我阻拦不住,又执了倚天剑,自侧抢上助攻。我立时转使全真剑法,与她呼应。此时到得生死关头,两人不由而同配合无间。两道剑光交相纵横,逼得他无睱拔出腰间玉箫。但他屡屡于绝境间反攻为守,化险为夷,于这合璧剑术竟是瞭若指掌。
说时迟那时快,斗得三十余招不到,将到分际。我见方琇倚天剑平抬及眉,正与我下一招全真剑术的“扫荡群魔”相合。但想着这魔头已识得双剑合璧之术,不依全真剑招,改使出范家剑中的“四夷宾服”,右手持剑护住方琇左边空门,教她得睱旋身蓄力。左手龙爪手直攻右使胸膛。他若闪避,必遇着方琇剑招横扫,无路可退。
右使微一怔神,招式不减快疾。他不防我进手招数,戴着麂皮手套的右手直袭我上盘,我左手已搭在他右臂上,正要缠绕困敌。不料他手腕一翻格开我左臂,左手陡地伸长数寸,直闯入我中庭。这招式极是诡异,正和苦师父那夜与我试招时相似。我万万未料他亦识这爪法。内劲未发已被他抓着前胸。只觉他力透衣袍,拿住璇玑要穴。我顿时动弹不得,体内内力凝聚不住,竟被他右手源源吸取。
四下围困的怯薛、官军见状不敢再上前。我情知这魔头必要以我为人质,威逼官兵让出通路。恼羞成怒,喝道:“范某大好男儿,要杀便杀!”
身后剑气如芒刺背,方琇清叱道:“今日为师报仇。”我眼角余光见着是方琇,她双手执剑,拧身发力,招随声出。此式一发,再无收招余地。剑光如白虹经天,丈圆范围内寒意袭体仿佛刀割,眼看我与那右使二人都要被这倚天剑拦腰斩断。
那光明右使长臂一扬,已将我向身侧掷出丈外空地。我在半空身躯不由自主翻个筋斗。回头望见,他这一招使出,肋下空门大开,再无遮拦。叮的一响,方琇那一剑已将他腰间玉箫斩断,嵌入那右使左腰半尺有余,却不见鲜血流出。
方琇见了这异状,惊怔不动。右使袍袖一挥,已将她拂得跌跌撞撞倒退数步。我勉力爬起,方才发觉身后软甲已遭剑芒裁作两截,心中惊愕不下于方琇:那右使连番激斗,功力虽有耗损,但足可以我身躯挡住倚天剑换得退身避让,他却舍身救下我性命,这究竟是何缘故?
方琇拿不住势子,倒在我身侧。她右手一撑地,跃起身子,尚要向前扑击。我喝道:“方姑娘,你已报了师仇。莫要冲动!”她回身一掌,我侧身躲开,正要再说。身边官军早已涌上。刀枪如林,已将那右使团团围住,方琇再也挤不前去。
那右使负此重创,行动已见蹒跚迟缓。眼见官军兵刃袭到,他忽地伸手。众官军只道他要进招,齐齐退开数步。却见着他左手探到脑后,束紧系面具的绸带;右手握着嵌在腰间的倚天剑柄,身子一震,已将长剑掣出。霎时剑芒??耀雷霆,光华灿烂逼人。
#《左传??哀公十五年》: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
天子桥北,中河东岸原待行的两条船上忽地高声呼喊,张中与冷谦带了数十明教徒众跳下船帮,拖泥带水赶上岸来。彭莹玉有伤在身,也要下水助阵,教说不得拦住。周颠受伤,卧在舱中犹是拍打船舷,放声大哭道:“右使,颠子错怪你了!颠子该死的。”
百余官军弓手奔到东首桥头,执了弓箭射向桥下二船与岸边明教众人。张中、冷谦拼死搏杀,终是众寡不敌,不一时身腿上中了数箭,被武卫诸军挠钩拖去缚绑。
丐帮潘帮主呆立在桥心,忽地奔向桥东,挥舞青竹杖横扫纵劈,驱散众官军弓手。挥手将青竹杖扔落丐帮船头,眼看那丐帮少年弟子拾起竹棒,又复叮嘱数句言语,忽地啐口唾沫在他面上。转头哑声喊叫道:“右使,潘某来助你!”连发数掌,夺过一条铁枪,横腰挡在桥心。
箭雨停歇,桥下丐帮明教二船得隙过了桥洞。丐帮船只复又竖桅起帆,借了风势渐渐行远。明教船却又在桥南靠了东岸停住。那右使率着回岸的四五十人,结阵雁行,护住数十名百姓踩了河边泥水自桥下上船。
他身不能动,立在阵前正中,倚天剑神出鬼没,无人敢撄锋芒。左右两侧明教徒众高声叫道:“除恶扬善,唯光明故!”,手中刀断枪折,犹是浴血奋战,不退半步。
待得最后数名百姓上船时,那右使身边只余得二十余人,数千军马四下围定。明教残众仿佛巨潮中那中流激水的潮神礁一般。到得此时,我原当下令总攻,但见这班教徒凛然生威,一时间竟忘记发令。
此刻西岸官军已将巨木旗教众挖掘的土坑填平。号角吹响,重甲怯薛马军如铁流随坡奔下。潘帮主使开长枪,挑翻十数骑。螳臂岂能当车,只阻得少时,便被千百铁蹄踏作肉泥。
官军铁骑涌过桥面,立时沿河截断明教徒众退路。箭雨复下,岸边船上教徒百姓多有中箭。已有官军逼到明教船边,取了挠钩要拖船靠岸的,被谢逊扯了数条挠钩反拖下水。谢逊身中数箭,尚要留连,一面手拿狼牙棒砸翻水中官军,一面高声叫:“右使快走。”
那右使正指挥众人在桥北东岸结成圆阵,已无睱回顾,他身边明教徒众有回应道:“谢狮王,光明之境再会!”
眼见得官军愈多,箭雨愈密。说不得彭莹玉诸人跪在船头,高呼“明教弟子恭送右使与众弟兄登光明之境!”船上百姓亦效仿明教众人双手交叉胸前作火焰状祈祷。谢逊长啸一声,起身扯起帆索,那白帆顶上朱砂火焰纹章耀眼夺目,显是新绘。大船破开蔽河浮尸,南下行远。
场中明教残部虽少,但在那右使统领下犹是骁勇。官军见不易取胜。再度推出盾阵,里外数重。阵后发射弩箭,明教众人赤手空拳无所抵挡,稍不多时,尽数射成刺猬一般,唯有那右使舞剑挡隔箭雨,立在垓心,复过得盏茶时分,那右使渐渐僵立不动,长剑尚紧握手中,众官军知他武功,着实忌惮,见着这情形,犹是不敢上前。
方琇扶了国师起身,与我一同在桥头观望。我心知此人必已力战殉教,想他虽是魔教首领,但庄敬持身,指挥若定,颇有名将之风。部众慷慨仗义,重义轻生,并非十恶不赦的叛逆。心中赞叹,正要教官军不必戮尸,待上前查看仔细。
忽地一阵火星越过头顶,齐齐射在右使身上。那箭上火把辟拍作响,传来刺鼻气味,当是混有硫磺松香。回头一看正是扮作韦陀的铁木迭儿率了数百马弓手,向那右使尸身攒射火箭。我叫道:“丞相且住,待本官取了宝剑再施刑处决不迟。”
“贤爵有所不知,那魔头已遭了天刑,常人万万不可靠近,须是用火攻方可。逆贼凶器亦当收归戍司,不可私藏。”他口中说话,手中马鞭不住指挥火箭施放,冷笑道:“他魔教之中,常有焚身证道之说,今番着实便宜了这贼子。”策马奔近,下马向国师行个大礼。道:“小神谨奉观世音菩萨法旨,前来恭贺道祖敉平叛乱,克成大功。下官有礼了。”
国师脸色犹是苍白,胸膛起伏,强笑道:“全仗圣主威德庇祐,娘娘齐天洪福,丞相神机妙算,镇海公与方小姐英勇无敌”,喘息数下,又道,“三军将士效忠用命,方有此大捷,贫道安敢居尺寸之功。”说罢连连咳嗽,原本乌黑鬓角竟已泛白。
铁木迭儿抱拳揖礼道:“此番安天盛会,真人擒妖斩魔,居功至伟,圣主与娘娘不日必有重重封赏。”放低声音,脸露谄笑,“至于外伤,真人勿忧。下官自有安排,管教真人阴阳调和,龙虎相济,定可痊愈。”声音愈说愈低,转头又夸赞方琇“文武双全”,“巾帼英豪”云云。
我见他嘴脸猥琐,无心与其叙礼,转身凭栏望去,但见群鸦遮天蔽日,直如黄昏一般。场中彩车燃毁殆尽,灰烬飘飞犹如黑雪。尸体遍积成丘,鲜血汇成数百条小溪,流入御河之中。赤水滚滚,倒映着烈火焚烧的右使尸身,那倚天剑落在他脚边,火光中寒锋闪烁。我想待得火熄之后,上疏朝廷取了那剑,重配吞口剑柄也不为难事。回头望向方琇,她却避开我目光,非忧非喜的俏面之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