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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回 不向宫门求富贵 独临塔顶祷吉凶(第2页)

红姑道:“十二爷,事情紧急,万求行个方便。”声音涩哑,不复清亮歌喉。我眼见她头发散乱,容颜憔悴,想是这几日里奔波劳累,心知她来意,必是要我放了杨箫。只是这谋逆大罪,已非江浙平章所能处置,正踌躇间,她已道:“俺只求见着杨公子一面,别无他求。”我心想这虽麻烦,倒是我力所能求,正要开口答应。忽地下层知事叫道:“大人,朝廷御使到了。”

我吃了一惊,此时已不及换上紫罗官服,低声叮嘱红姑道:“你且待在里面,莫要出来。”行到梯口,正待下楼时,听得楼梯声响,知事已领了御使与从人上来。眼见他三人身着绯色宫服,原是宫中宦官。我上前迎接道:“下官谨迎天使。”那内监已展开黄色缎布,念道:

“延祐六年八月二十四日,皇后阿纳失失里懿旨,镇海公爵、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杭州路总管范瑶接旨。”他声音尖细,颇是刺耳。

我听得是舅母懿旨,当即跪倒在地,听那内监继续念道:

“尔夙秉忠纯,恪恭职守,久镇东南重地。文武兼资,吏民畏服,贤誉播于吴越。当地方不宁之际,尔躬擐甲胄,调度有方,率麾下将士讨平乱党,安辑生民。致三吴晏如,五湖归静。闾阎无惊扰之虞,畎亩有耕凿之欢。非惟智勇拔群,亦见体国之忠,恤民之仁。功在社稷,天心深慰。兹念平乱有功,特赐钞十万贯,以彰尔绩;值尔生辰,另赐御酒,聊表嘉勉,酬尔劳瘁。望尔益励初心,谨守疆土,屏藩王室,无负朝廷倚重。钦此。”

我叩谢起身,接过那御使手中黄缎,交与知事退下。那内监恭维道:“镇海公年轻有为,已是朝廷柱石,可喜可贺。”我敷衍应付,实是望他早些回去,再与红姑商议杨箫之事。他却道:“尚请镇海公领受……。”他那随从已奉了一只皮袋上前,那皮袋甚是鼓囊,显是饱储御酒。

我虽不饮酒,但朝廷旨意不可违逆。心想早早打发了他是正经,取过那酒囊,便要拔了塞子。

忽地一人道:“佛堂净地,如何在此饮酒?”走上楼来,正是苦师父。眼见他怒容满面,我却是又惊又喜,站起迎接师父,见着他身后之人竟是黛绮丝,更是欣喜。

苦师父劈手取了酒囊,向那内监道:“天使休怪,范平章是释家弟子,此刻身在佛门,不可强人所难。改日回城安排谢恩宴再饮不迟。”

那内监亦识得苦师父,面有难色道:“皇后殿下旨意如此,下官怎敢不从。现下长老这般说话,实是为难下官了。”

苦师父白眉一动,向那御使道:“天使不必担忧,尚请回复陛下与娘娘,贫僧自有计较。”又向黛绮丝道:“尚请女施主送天使下塔。”黛绮丝向我望来,微一颦眉,又轻摇螓首,与那内监知事一道下楼去了。

师父不睬我与黛绮丝眉目传情,看那案上御旨文书,淡淡道:“一别数日,徒弟行凶造孽不浅。”我听道师父这般批评,想得昨日里与人斗战,虽未害得人命。但万余百姓死于演礼场中,终是脱不得干系,低头无言以对。

伤忡之余,尚有事由要向师父请教,听得黛绮丝与那钦差下了两层楼,抬头问师父道:“弟子敢问师父,那……明教右使与孩儿伯父可是同一人么?”心中实是惴惴不安,唯恐师父道个是字。

师父并不作答,问道:“十三年前你初来本寺,在这塔下问为师:‘树花同发,随风而堕。各有际遇不同。当作何解?’那时为师如何辩答的?”

我一时懵懂,不明师父意思,答道:“那时弟子年幼无知,未谢师父救命之恩。竟以子真公所诘冒犯师父。师父不以为忤,答以‘不应问生处,宜问其所行,微木能生火,卑贱生贤达。’弟子心悦诚服,自此拜在师父门下。”

#苦师父所引用世尊语录见《阿含经》卷五

师父微微点头,道:“孩子,昨日里那明教右使并非你伯父。”

我听得师父这般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问道:“那右使究竟何人?”

师父却不答话,转身行到窗前下望庭中,方才缓缓道“三十余年前,那梧桐便已如今日这般。那时右使尚在。唉,树犹如昔,人事皆非了。”

我听得师父这般感慨,心想原来他与右使相识亦久,想来这右使果是隐居江南。听得师父又道:“大元历代陛下累次优待范氏一族,并非只因右使二次救驾,治理江浙有方。亦有合赞可汗之子的缘故。”

我初闻时尚不明白,复一细想大惊,倒退两步方才立稳,问道:“师父方才已说右使非是弟子伯父,如何现下又这般说法?那合赞汗王之子又是谁人?”

师父并不回头,语音平静如常:“为师方才问你甚么?”

我略一思索,才想到师父乃是指的《阿含经》中世尊语录,道:“弟子省得了,请师父明示何为所行。”心中却想着合赞可汗,那亦是拖雷殿下后裔。波斯客商来杭皆赞他乃是一代英主,妻子阔阔真公主贤明淑惠。但杭州波斯相距万里,两下里怎会有甚关系。师父必是匆猝回杭,见了城中惨状,心神不宁口误之故。但见师父身形如松,全无异常模样又道:

“右使二次救驾,所救之人并非薛禅陛下。乃是察己殿下。阔阔真公主与为师亦同受他救助大德。”我心中暗忖:伯父承爵与接位平章后若有救驾,家谱与史书中必有记载,但我幼时读书,从未见着此节,若师父所言不虚,此事当在至元廿年之前。果然听得师父道:

#至元二十年即1283年。忽必烈尊号薛禅,皇后名字是察己。

“昔时薛禅陛下克城杭州前夜,曾在此寺中许愿六年之期必来酬愿。不料届时陛下身体不良于行,由察必殿下代为履约。那时卜鲁罕部中有一幼女,年方七岁,聪□□黠,名字与真金太子妃相同,素受皇后喜爱。至元十九年秋时,皇后南巡她亦随侍在侧。”

我袖中屈指暗算年龄,这阔阔真年龄与合赞合敦相符,想是同一人,不知师父为何还要提她。但想不合在此节纠缠。插口道:“师父差了,族谱中记有伯祖那时为行省平章,受命在定海制造船只,以俾三度征倭。未曾说得皇后殿下南巡。”

师父徐徐道:“那时二伐扶桑不成,国力已见疲颓。殿下爱惜物力,与阔阔真来杭并无大队车马随行,只安排二十余骑怯薛马军护驾。殿下行至常州时,命我先至庆元路,告知元帅不必特意回杭迎驾。”

#1279年,元朝二伐日本失败。

我听师父说察必殿下生性俭朴,忽地想起公爵府邸中有一处院落从不住人,家中老仆说到曾有贵人住此间。莫非那时殿下与阔阔真就宿在其中?正回忆时,听得师父叹道:“若是当年她二人车马仪仗皆依礼度,或者便无此事了。”

果然师父又说道:“那时行省治所暂移扬州,原有公爵府邸空置。殿下与阔阔真抵杭之时便驻在其中。次日午间,我赶回杭州复命。杭州路总管已在候潮门外等我。原来当日早里宫人到得皇后居所请安问讯,院中竟无人答应,入内看时皇后与阔阔真皆已不知踪影。他惶恐之下,安排酒宴款待殿下随行马军,不敢走漏了风声。我随他去到公爵府中查探,并无痕迹,想来劫掠她二人的必是武功好手。”

听到此节,我心中惊讶,这番往事从无人与我说起,道:“祖父虽然生性懦弱,但毕竟是前朝丞相,处事精明。若调了牙兵全城盘查,自能查得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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