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塔来,两匹红缨青鬃骏马系在栓马桩前。我心知这必是钦差的坐骑,但此刻放眼寺中并无其他好马。情急之下,佯作不知,径直扯开缰绳,上了一匹便行,黛绮丝亦不见外,乘了另一匹马。
两骑奔下山道,经过千秋林时,但见数十名军匠正砍斫树枝,包扎成捆放在道中。我叫道:“让开道路。”那为首的军匠见了是我,躬身行礼,喝令手下搬移柴垛,我问道:“为何修剪枝干?”那军匠答道:“回公爷,这柴是要备明日里火刑用的。”我惊道:“国朝刑罚并无火刑一说,这刑要用在何人身上?”那军匠头领道:“昨日里平叛时捉得的数百妖人。”我强作镇定问道:“那为首的杨姓钦犯关在何处?本爵奉了圣旨,要去提审他。”这话漏洞甚多,好在那军匠未曾省觉,答道:“小的听说那附逆作乱的杨家少公爷锁在镇海公生祠中……。”
我未听得他说完,早催缰奔下山去。数日前也是同黛绮丝沿此下山,那时只盼车行缓慢,如今快马加鞭,唯恐稍迟。
匆匆奔过龙山桥,已望见镇海公爵生祠大门紧闭,门前围了数十名亲军官兵持了兵器叫喊。我纵马上前,原待要取胸前公爵金牌发令,却摸了个空,想是落在六和塔顶了。众官兵见我骑的宫使御马,纷纷下拜行礼。我喝道:“你每肃静,本爵奉旨来讯问要犯,快去开了祠门。”
当中一个兵卒惊道:“老爷莫要入内,里面有厉鬼。”我喝道:“光天化日,镇海公爵像前哪有甚么鬼怪,你每官长在何处?”那兵卒颤声道:“方才有两个女鬼假扮钦差被官长识破,竟是脚不沾地……飘进去了,百户长官与牌头已陷在里面了……五十户去寻国师爷捉鬼,尚未回来……”
我知他吓得呆了,沉声道:“莫管那女鬼,我且问你,这祠中关押的杨姓钦犯还在里面么?”他道“那两个女鬼与那钦犯在里面,长官生死不知,官爷作主……”
我上前推开祠门,但见空地上丢着几副镣铐,又有数名官军倒在庭中。知道杨箫已然脱困,心绪略宁。转身问道:“你怎知是鬼不是人?”那兵卒抬头看祠中一眼便又低下头,战抖不住道:“那两个女鬼脸色发白,唇齿不开,却叫喊‘还我命来’,这分明便是厉鬼,昨日里城中冤死人众太多,她二鬼来这里索那反贼的命……”
我尚在思索,黛绮丝已叫道:“腹语术,是红姑娘。”她用的是波斯语,那班狱卒听不懂,只道她也是女鬼,更是畏惧恐慌。
我又看那卧着的数名官军,其中为首的百户面如死灰,眼瞳彩色。另两名牌头倒未中毒,只被点了穴道,瞪眼望天。心想杨箫果是被红绿二女救了去。当下奔入祠内,到伯父铜像前,虔诚礼拜道:“大伯在上,孩儿稍后来孤山求问旧事,万望接见。”眼见像前炉中香柱焚烧殆尽,心忖杨箫已是脱困,却不知他与红绿二人又去了何处。
回身出门,解了地下牌头穴道,吩咐道:“我现下去追那钦犯,你每且收拾了内外。若是要救你长官,去清波门回春药堂,寻了王大夫讨些蜂酒喂与他喝。”那二名牌头道:“官爷说的可是王家药铺么,两日前那王一贴意图毒害皇爷,已被娘娘处决了。”我惊道:“岂有此理,王大夫前日里才……”心想多说无益,与黛绮丝转身出了生祠。
上马将行,忽见得远处街头一个青衣人影边行边哭,向南边行来,看她身形,似是方琇的贴身丫鬟小玉,勒住马缰待要问她究竟。那女子也见着了,向我奔来。奔近时看,果然是她。小玉青色袍裙下摆沾染血泥已成紫黑色,我问道:“小玉姑娘,你怎地在此?”
小玉见了是我,面色惊惶。扯住我马缰道:“公爷,尚请……”向我身后探望一眼,见着黛绮丝,打住话头。
我摇头问道:“现下城中纷乱,连总管官邸都烧毁了,你如何独身在街中行走?”小玉哭道:“奴婢先是去了公爵府与将军第,都说公爷去六和寺了。不想在此间遇上公爷。”我叹道:“你寻我有甚事?我现下有要紧事体,你且找着你家小姐,到将军第暂歇。这两日里莫要出门。”心想现下麻烦事情极多,倘方琇又见着我与黛绮丝一道,更是乱上添乱。
小玉面如土色,哭道:“求公爷莫要怪罪小姐。她是身不由己,要取师太遗物,才……”双手掩面,跪地痛哭失声,说不下去。
我实是无奈,下马扶了她起来,劝道:“我回城来,正是为厘清昨日里事情,你先莫哭,且去寻了你家小姐。若她不情愿来我家……”
尚未说完,已教小玉打断,她满面惊恐:“去不得的……奴婢原要劝小姐回乡,小姐赶了奴婢出来……。”情急之间,语无论次,双手乱摇。
我不明所以,心想方琇若是能回汴梁也不为下策。此刻身边无钱,略一思索,回身在御使马后袋中翻寻,想与她些金银盘缠。不想却带出一卷黄绸,滚落散开。粗略一看,那绸上写着:“延祐六年……全真道人柏荪,道号德荪,兹能平乱除逆……敕封玄门演道大宗师、护国大真人,特授荣禄大夫……另有方氏女弟子琇,秉性贞静,慕道修真,恪守清规,勤于焚修,洁誉闻于闺羽。特赐号闑觉禅师,赐紫法衣,令住持一方寺观……”心下奇怪,方琇并未出阁,怎地朝廷赐封寺观。又复一想,旨意如此,那婚约自是取消,倒是好事。
小玉在旁尖叫一声,身子缩作一团,不敢看那圣旨,直似见着毒蛇猛兽一般。我问道:“你家小姐现在何处?她若不愿来我家,先去妙真观寻德荪真人暂住。”
小玉急急哭道:“那姓柏的道人,他……他不是人……求公爷快救……唯有公爷方救得小姐了……”
我心中一惊,指那圣旨问道:“德荪真人俗家姓柏的么?”她尚未答话,守祠的官兵倒有跟腔:“官爷须是当心,德荪真人不喜别人提他姓氏。”
我默念数回“柏荪、百损”几字,心中几是难以置信,一时间呆在原地。再待问小玉,她已转身奔远。
忽听得有人喝道:“本城禁严,兀那男女在此作甚?”我抬头看时却是巡城的马军,为首的千户率了百十官兵耀武扬威。我听他口音是大都军官,喝道:“镇海公爵在此,休得放肆!”那军官喝道:“原来假称镇海公爵私放反贼的,便是你每二人!”催马上前,便要捉拿。
听他说话,竟是红姑救了杨箫脱困后,二人又去了各处监狱冒我之名释放囚犯。我正思忖,他已冲到跟前,马鞭挥下,黛绮丝伸手捉住鞭稍,发力一扯。那军官落在马下,大喊:“快快来人,捉拿魔教余孽!”周围兵士见状,就要围上。我早已上马,与黛绮丝纵马奔出,身后远远传来号角响声,四下里官兵奔出。
眼见得去庆春门路径已断绝,黛绮丝策马踏翻两人问道:“公子?”我在座骑后腿加上两鞭,叫道:“姑娘随我来。”心想且去孤山寻伯父。
我识得城中路径,坐骑亦是甚良,当下疾驰穿街过巷,激起蹄下尘灰阵阵。谁知城中处处皆是官军,各条街衢亦已挖了长壕深沟。奔到羲和坊时,前后俱是追兵,竟无去路。
忽听得有人叫道:“公爷莫慌,来这里暂避。”我勒缰定睛一看,原是炭桥巷里正拄了藜杖招呼。心想是祸躲不过,唤黛绮丝一并掉转马头入巷,躲在转角僻静处。
方才藏好,已听得有官军喝问那里正:“兀那南人老儿,你可见着妖人经过?”我手按剑柄,正待厮杀。不料那老儿却道:“官长可是问的骑马的一对男女,小老儿见着他每去盐桥了。”那官军叱道:“老杀才,说得这般迟!”手起一鞭,挥在那老儿背上,率了一众马军向东去了。
我与黛绮丝奔出巷口,扶起那里正。黛绮丝取出几两碎银,塞在他手中,行礼道:“生受老丈了。”那里正推辞不受,叹道:“公爷,这城中大祸,何时方了……”我心中愧疚不安,也不答话,翻身上马,与黛绮丝向西而行。沿途劫烟乱尘,残垣断壁,皆是昔日参差十万人家。未毁的房舍墙面,尽贴了悬赏捉拿明教中人的告示。尸伏街衢,哭声未断。
奔到白堤入口,亦有官军驻扎。官兵见了我二骑,纷纷来追。我调转马头,指那钱塘龙君庙叫道:“黛姑娘,去涌金门,那厢有船!”到得涌金门前清湖河边,已见着相国井桥下三条小船,正是平日里船娘待客游湖之用。此刻船头空无一人。与黛绮丝齐齐翻身下马。
我才跳上船头,黛绮丝也跟着跃下。我正待拿起船头双桨划水,却见她拔出靴筒中匕首,发力刺下,将相邻两条艇子船底戳穿,才扶起船橹摇摆。马军奔到岸边见得无船可渡,发箭射时,游船离岸已远。
划得少时,孤山竹筑庭院不过十数丈远近,我划桨更急,左手桨经不得龙象般若功的大力,喀的一声已断作两截。黛绮丝一边摇橹一边回头道:“公子莫急。”她青丝飞扬如柳枝,腰肢摆动合韵。若是平日里的是赏心乐事,此刻我哪有兴致观看,取那剩下的木桨左右划水。转眼离岸不过三数丈,我心中焦急,一跃上岸。尚未落地,高声叫道:“伯父,侄儿范瑶求见。”
庭院空空,回音阵阵。却无人应答,我顾不得礼数,冲到廊前,但见竹榻上我那血迹斑斑的外袍,尚未收洗。心中一惊,大伯平日最爱整洁,生性俭朴,日常起居不用僮仆,他不曾收拾榻上,显是那日出发后再未回来。
见伯父卧室大门敞开,数羽白鸽犹在门前悠然踱步觅食。心中存了一丝侥幸,叫道:“伯父,孩儿求见。”候了半刻仍无回应,实是等不及,上阶登堂入室,那白鸽受惊纷纷飞散。
只见房中空无一人。风过竹林,窗纸簌簌价作响。再看床头悬着一幅水墨柳树,那柳树与墨玉箫上形容一般。画幅亦已被风吹得歪斜,后面露出一处暗格。
我惴惴不安,上前翻开那柳树画卷。暗格之中竖放着一只三尺余长的木盒。我暗祝大伯莫要见怪,取出铁盒启开一看。白纱裹着一条黑铁,上面蜿蜒起伏刻了波斯文字,质地重量正与阳顶天身边搜出的令牌相似。波斯文下刻数行汉字“中土明教教规……”,又看那铁盒中尚有几朵残枯花朵,一只细长绸袋,一块绢帛,上面沾覆蜂蜡,当是保养箫笛乐器所用。心下明白师父所言不虚,只觉天晕地转,一把扶住竹书架,冷汗涔涔。
黛绮丝这时已入得房中,上前问道:“公子脸色不好,先在此间歇息。再回城中不迟。”我心乱如麻,将铁令放回盒中。眼下种种确凿证据,已不必再去波斯坊寻苏先生。强自凝神想了半晌,勉强说道:“城中甚乱,烦请姑娘且先留在此间待我伯父回来。小可先回六合寺问讯苦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