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冷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线裹着深秋的寒意,笼罩着肃穆的看守所高墙。冰冷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烟火,将一方囚室衬得死寂沉沉,也困住了这场俗世因果的纠葛。
监舍之内,无喧嚣、无纷扰,唯有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清冷压抑。
谢清玄盘膝端坐于铺位之上,双目轻阖,身姿挺拔如松,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落魄与焦躁。周遭其他羁押人员或是焦躁踱步、或是唉声叹气、或是彻夜难眠,唯有他心静如水,于方寸牢笼之中静静悟道修心。
数日静坐,他除却沉淀道心,余下时间皆在缓缓回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亲手根除秦嵩十年邪祟隐患,扫清陆家数年淤塞祸根,全程立身中正,从未害人、从未越界,唯一的疏漏,便是自己刻意留存的那一处术法痕迹。这处破绽是他自留的红尘劫考,是入世修行的必经试炼,却也是将他送入此地的直接诱因。
可让他心底微微沉吟的是,破绽隐晦寻常,若非刻意紧盯、全程窥探、精准取证,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更无法整理出完整、合规、足以立案的举报证据链。
陆振渊感恩于心,深知他的本事与心性,绝无举报可能;李京广赤诚坦荡,始终不离不弃,更不可能背后捅刀;其余外人,无缘近身观摩破局全过程,根本拿不到半点有效证据。
层层排查,所有疑点最终尽数汇聚于一人之身。
谢清玄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光澄澈,无怒无怨,只剩一片了然通透。
是陆知予。
那日庭院回廊的阴影里,那道执拗、审慎、满是探究与戒备的目光,他早已察觉。她不信超凡、不信大道,唯信俗世规则与律法条款,心底存疑、执念深重,视他这种超脱世俗的力量为隐患与威胁。
于她而言,对错无关恩情,无关救命之恩,只关乎秩序、规矩与可控性。她亲眼见证了他超脱常理的手段,捕捉到了他刻意留存的破绽,便以最理智、最冰冷、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实名举报,依规除患。
想通所有缘由,谢清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人心本就参差,执念各有不同。她守俗世之法,他修红尘之道,二者相悖相冲,自有这场劫难相逢。无需怪罪,无需嗔恨,只是因果使然,试炼将至。
与此同时,看守所外的风雨里,人心虚实,正在残酷上演。
谢清玄被拘的第一时间,陆振渊便高调出手,重金聘请全城顶尖的律师团队,全套案卷跟进、专人对接部门、公开奔走造势,将一副“倾力报恩、急救恩人”的姿态做足做满。
声势浩大,人人皆知,陆家为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世家典范。
也正因这场轰轰烈烈的营救场面,起初让守在门外的李京广心头大定,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
他比谁都清楚,陆振渊亲身见证过兄长弹指破局、根除十年邪祟的通天本事,深知谢清玄心性至正、清白无辜,更欠陆家重生再造的天大恩情。以陆家的财力、人脉与圈层地位,想要查清一桩误会案件、洗清冤屈,本是举手之劳。
最初一两天,李京广甚至暗自庆幸,庆幸兄长善举有回响,庆幸陆家懂得知恩报恩,这场无妄蒙冤很快便能烟消云散。
可日子一日日流逝,一、二、三、四、五,整整五天光阴悄然耗尽。
外界造势轰轰烈烈,内里案情纹丝不动。没有探视通知,没有核查进展,没有半点松动迹象,一切如同死水沉潭,寂静得令人心慌。
陆振渊日日奔走各部门、对外流露焦灼忧虑,可实实在在的营救突破,半点皆无。
最初的安心与庆幸,在漫长的等待中彻底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慌乱与诡异。
李京广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被冷雨浸透,眼底红血丝密布,心头疑云层层堆叠。
明知人是清白的、明知恩情厚重、明知真相昭然,手握通天资源的陆振渊,为何偏偏按兵不动、刻意拖延?
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不知道的惊天隐情。
在无尽焦灼与疑虑的拉扯里,李京广也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自从谢清玄被拘,他跑遍全城人脉、求遍所有相熟之人,可这场专项案件管控极严、流程密闭,无人敢沾、无人敢帮、无人敢说情,所有俗世门路尽数堵死。
他迫切想要请律师介入、替兄长传话、梳理案情,可兄弟二人素来清心寡欲、不慕浮华,平日收支极简,从无半点多余积蓄。面对高昂的专业律师代理费,他囊中羞涩,根本无力承担。
他不是没想过求助,指尖反复滑动通讯录,最终死死停留在老家的号码上。
那是他和谢清玄唯一的亲人。老父亲一辈子扎根乡土,守着几亩薄地辛苦度日,年过半百满身病痛,挣钱艰难,每一分血汗钱都是土里刨出来的。父亲半生清贫,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原本是留着养老、留着给他成家娶妻的唯一底气。
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他自己吃苦受累无所谓,可他不忍心榨干老人毕生养老的积蓄,更不敢让远在乡下的父亲得知兄长入狱的噩耗。他怕老人急火攻心、彻夜难眠,怕清贫半生的家,再添风雪。
他咬牙死扛,告诉自己天大的风雨,他一人来撑,绝不能拖累老家分毫。
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求助无门,前路彻底被封死,李京广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指尖冰凉颤抖,抓住了最后一根微不足道的救命稻草——谢清玄平日里答疑渡人、低调处世的自媒体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