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组配方稳定下来之后,林晚又花了一天时间做验证,在不同的湿度条件下试了三次,确认每一次的结果都一致,然后才把那卷贝叶经从檀木匣子里取出来。那些碎片按照编号在桌面上重新排开,像一幅被拆散的旧画,每一片都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只是需要一双足够耐心和稳当的手将它们挨个放回原处。
林晚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手,而是把那些碎片的编号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不着急,像在跟每枚碎片轻声确认它们的位置和顺序。然后她用细笔蘸了第二十二组配方的胶液,从编号最小的那片开始,把断裂面对齐合拢,压合,放进压制板。第一片用了两刻钟。第二片是一处斜向断裂,断面的边缘参差不齐,需要先把那些毛茬归位。第三片是一处虫蛀的孔洞,她用同样材质的棕榈叶余料剪成补片嵌进去。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每一片不同的破损形态。碎片之间的缝隙被胶层填满、连接,像被看不见的丝线重新缝合了。
赵砚每天来。他不再说话,就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翻他自己带来的那册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林晚没有抬头,但每一次他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她都知道他在。窗外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第一天从左边移到了中间,第二天从中间移到了右边。她的手指在那些叶片上持续地做着同样的事——蘸胶、对齐、压合、放进压制板,蘸胶、对齐、压合、放进压制板。每一片碎片都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断口处被重新连接起来的纤维,在胶层干透之后形成了新的、完整的表面。
到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枚粉末状的碎片被固定好了。那些粉末只有指甲盖大小,有些比芝麻还小。她用镊子的尖端蘸了胶,一枚一枚地点上去,等它干透再点下一枚。最后一枚放上去的时候,那卷贝叶经在桌面上完整地铺展开了,叶片之间被胶层重新连接在了一起。她把经卷从压制板里取出来,拿在手里翻看。整卷经书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被重新接续起来的完整感,不是完美的——边缘还有些细小的缺损,几处叶片的颜色深浅不一——但它已经重新成为了一册可以被拿起来的、连续的册子,不是一堆碎片了。赵砚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走过来。
沈墨来取经的那天是个阴天。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伙计,月白色的锦袍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得比其他时候更亮一些。他走到她桌边站定,林晚掀开了檀木匣的盖子。沈墨俯身凑近了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经卷的开头移到末尾,又从末尾移回开头,在那些曾经断裂、现在重新接合的位置逐处停留,但他的手没有碰。他直起身来看着她,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种他藏了很久的东西。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一揖到底。那个躬弯了很久,比他在任何场合弯过的都要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沈墨服了。此前多有冒犯,先生大量。从今天起,文渊阁和晚晴修书坊信息互通。修复缺什么材料,我出人出钱替你寻。汴京城里的书,咱们护得住多少算多少。"
他伸出手来。林晚看了看那只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在贝叶经上方握了一下。沈墨的手干燥温热,握完之后他收回去,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穿过门口的光线时被灰白的天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面新挂的匾额,然后沿着街面走了。赵砚从门边走出来,把她桌角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拿去灶台重新续了热的,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林晚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向傍晚的暖色过渡。桌面上那卷贝叶经不在了,那片空出来的位置在夕光中呈现出比周围更深一些的木质纹理,和周围被书册常年覆盖过的桌面深浅不一地排列着,像是纸上被人压了一整页字形后留下的暗痕。赵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催她,过了片刻他往灶台那边走了,炉膛里的余火还在慢慢燃着,把盖子捂严实了,搁在灶台一角。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像是知道她还需要等一会儿才能把手上的触感全部放开。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在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桌上的光芒像是那卷经书终于离开时留下来的一小块余温。她坐在那圈光晕里等着,等自己的手指从那些叶片的触感里慢慢松开,然后才会站起来去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