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那间屋子比林晚想象的宽敞,但空。靠墙一架简单的木架,一张长桌靠窗放着一把竹椅。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秋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明暗交错的光斑。林晚把工具在桌角摆好,没有急着动手,先把那卷太宗御批奏折的碎片在桌上按照编号重新排列了一遍。编号是她上午做的,用极细的铅笔在每一片碎片的背面角落标了序位。二十几片碎纸按照原书的装订顺序铺开之后,整册奏折的大致样貌已经能辨认出来了。最严重的是中间那几页,纸面已经碎裂成了七八块大小不等的碎片,边缘的纸张纤维因为酸性侵蚀而变得松散脆弱,像干透了的枯叶边角。
第二天上午,王公公搬了把椅子过来。他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落在林晚的桌面上。林晚没有回头看他,但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肩颈的位置,像一只没有落下来的手。他坐了一整个上午。林晚先做的是表面除尘,用极细的软毛刷沿着碎片的纸面轻轻拂过去,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扬成一阵细微的金粉。每一片碎片的除尘时间都比平时长了一倍,因为她需要控制刷毛的力度不让碎片边缘产生新的裂纹。王公公在她做完第一片除尘之后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把一碗新沏的茶放在她桌角,然后坐回椅子上去了。
第三天她开始做脱酸。这卷奏折的纸页酸化程度比她预期的深,但因为是澄心堂纸,纤维基础好。她用毛笔尖蘸了脱酸液从每片碎片的背面开始处理,由外圈向内圈以螺旋状扫涂,让药液逐层渗透进纸张纤维。在这个过程中她需要不断用手指背面去贴试纸页的反面来监控药液的浸润深度——太浅了脱酸不彻底,太深了会扩散到墨字区域造成晕染。王公公在她身后换了一次坐姿,但没有出声。
第三天傍晚,第一块补好的碎片从压制板下取了出来。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指腹轻轻按压边缘,确认它已经服帖了,然后把碎片放回它在奏折中对应的位置。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王公公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桌边把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回到了椅子上坐下。林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的。她没说话,把碗放回桌角继续做下一块碎片了。窗外的暮色正在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渗透过来,把那些碎片投在纸面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她的镊子尖在灯下泛着微光,沿着下一片碎片的边缘慢慢推进,像替那些失散的字迹寻觅它们失散已久的页码,她的手指就落在了那些墨痕旁边,沿着纤维走了一遍,没有翻到下一页去。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好从叶缝间落尽,而她的镊子尖已经找到了下一片碎片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