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呈上去之后半个月没有回音。林晚继续在崇文院做手头的活,每天处理一批受潮的藏书,偶尔去工坊给几个年轻匠人讲脱酸的注意事项。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御批修好了交差,皇帝或许哪天想起来赏几匹绢,但更大的动作不会来。皇家书库里存货太多,一卷奏折不过是万分之一。
但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宫中忽然传话,圣上要亲临崇文院观书。消息传开的时候整座崇文院都动了起来,书册归位、架格除尘、地面擦洗、廊下香炉换新炭。王公公亲自检查了藏书阁里所有可能被圣驾目光扫到的书册排列,调整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皇帝来的时候排场不大,只带了三四个随行的内侍,穿一身藏蓝的常服。他走路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他翻书的方式,不急,但每一页都会看完。他在藏书阁里转了一圈,随手抽了几册书翻阅,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正是修复好的太宗御批奏折,被放在中段一个不太显眼的架格上。皇帝把奏折抽出来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朱批那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的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鲜亮如初的朱砂确实是墨迹而非后添的颜料。他把奏折合上拿在手里,没有放回去,问了一句声音不大的话:"这是谁修的?"王公公上前一步:"回圣人,是护书先生林氏亲手修整的。原册碎成二十余片,现已恢复九成以上。"皇帝顺着王公公示意的方向看向工坊门口的方向,林晚已经从窗边站了起来垂手站在柱子侧面。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大约两息的时间,两息之后皇帝说了一声"起来吧"。林晚站直了,没有抬头。
皇帝把奏折重新翻开,指着"朕心甚慰"四个字:"这朱砂的颜色,和你御批的原本差多少?"林晚答了一句关于脱酸还原原理的话,说现存色度大约恢复了原本的九成,剩下的一成是时间留在纸面上的旧气,她没有动它。皇帝微微颔首,把奏折合上放回架格上。他转身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朕看过你写的《修书手札》抄本。里头那句修书如养人,急不得,朕记下了。"他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了,穿过三道宫门之后彻底消失在院墙外面。
林晚站在原地。那句"修书如养人,急不得"是她当初在崇文院刚开始整理防潮经验的时候随手写在手札边上的一句话。她当时写它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在一项工作的间歇中自然落下来的一条体会,像一粒落到泥土里的草籽。她没有想到它会在被抄录转传之后被另一个人读到并记住了。她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没有动。窗外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脚前不远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站在暗的那一侧,看着光落在砖面上的形状。旁边有人走动、低语、收拾茶盏、收拢架格上被翻过的书册,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地从她耳边过去了。她在那里站到那些声音完全沉寂下来,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一种薄薄的暖灰色,才转身走回工坊的桌边。她坐下来翻开手札,翻到那页写了"修书如养人,急不得"的地方。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几个字,指腹感到了纸面细微的凸起。那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墨色因为放置了一段时间已经氧化得微微发褐了。她没有再做任何改动,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着,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天边那一线窄窄的橘红色正在被云层缓慢吞没。她看着那线光彻底消失之后,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点起了油灯。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从她身后延伸到对面的墙上,把整间屋子的轮廓重新映照得清晰分明。她在灯下坐了片刻,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只是坐着,手指搭在桌面上,感受着木质桌面在初冬的暮色中逐渐转凉的速度。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合上了窗,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入了夜晚,屋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更鼓声隔着窗纸传进来,被纸面过滤过一层之后变得低沉而绵密。她转身吹了灯。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之后,她沿着走廊往东厢走回去了。廊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响了一阵就停了,夜色重新合拢。风穿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是整座崇文院正在翻动一册很大很旧的书,翻过了一页,还没有找到下一行的起笔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