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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办学（第1页）

沈墨的修书学堂开在城东一条宽巷子里。匾额挂在门口，字是请了一位致仕的翰林写的，圆融端正。开张那天沈墨请林晚去看，她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身新裁的藏蓝直裰，脸上的笑意比平时少了三分轻浮多了一分正经。他引着她穿过前厅，走进里面的工坊——长桌沿窗排列，桌面微微倾斜，墙上贴着纸样标本和常见破损类型的图示，工具架上的镊子、竹签、压书板各安其位。沈墨靠在窗边说："工位是按你说的规格弄的。连桌面的倾斜角度都量过。"林晚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张桌面，木料厚实打磨光滑，指尖滑过去没有一丝毛刺。她走到墙边看了那些纸样标本，里面有几张是她之前用过的补纸余料被切成小片贴在标签下面，旁边用细字标注了纸张年代和产地。

"这批纸样你从哪儿弄的？"她问。沈墨说："你工坊里剩的边角料，我让人收起来整理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的。林晚没有接话，在工坊里转了一圈走到靠里的工具架前面停下来伸手把镊子悬挂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稳当一些，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的全貌。长桌、纸样、工具架、敞开的窗户、从窗外照进来的初冬阳光——和一年前她在后院小屋里铺开第一册柳永词集时的工作面在布局和气息上有着某种难以说清的相似。沈墨从门口跟过来，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排长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首批收了十二个学徒，有四个是姑娘。我让一个女师傅专门带她们，省得你总惦记着没人带那些姑娘家。"林晚说："多谢。"沈墨摆了摆手："学堂的收益有你一成，我之前说过了。年底要是赔了钱你也不用出，赚了你就拿着。"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她走到工坊最里面的那张长桌前，桌面光洁，尚未被使用过，上面摆着一方新砚台和一支没蘸过墨的笔。她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在桌上的试纸写了一行字——"敬纸如命，惜墨若金"，笔势不疾不徐，收笔处略略一停，像在确认墨色是否已经落稳了。沈墨凑过来看了看："字一般，但话好。"林晚把笔搁下："你请我来的，还说字一般？"沈墨哈哈笑了一声，把那张试纸小心地拿起来看了两遍才收进了一个夹子里，像在收一件还需要再被翻看几次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间工坊，午后的光从敞开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桌面上，光线下那些桌面呈现出一种尚未被任何工具触碰过的洁净感，像一页空白纸等待第一个字落上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方向——藏蓝色的檐角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挑着天光。她在那里站了片刻，把目光从檐角移开，落在门内隐约可见的窗台上，那里摆着一排新纸样，标签还没贴完，边缘微微卷起，等着新来的手一张一张地抚平。她看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巷口的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的衣摆朝前吹了一瞬又松开了，像一页纸被风掀起一角之后又落回原处，等待下一次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