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之后,赵砚的来信渐渐多了一些。隔一阵就有一封从洛阳方向寄到崇文院,信封的边角总是磨得起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她手上。她拆信的时候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慢慢拆了,用指甲沿着封口的边缘划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有时是一页信纸,有时是信纸和一片薄薄的干花。
第二封信里夹着的是一朵连翘花。花瓣从明黄色褪成了浅褐带一点极淡的白,但花形完整,四枚花瓣对称地舒展开来,边缘没有缺损,每一枚花瓣的脉络都还清晰地印在薄薄的干枯表面之上。花片的背面贴了一小片纸签,纸签被裁得很整齐,边缘光滑,像是一把利刃划出来的,上面写了两个字——"路边的。"她仔细看那两枚字的形状,比赵砚信纸上的字小一些,像是写在狭窄的纸面上时自然而然收拢了笔画。她把它放到桌角,没有急着夹进书里,先展开了信纸。赵砚在信里写洛阳的开春,州学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枝条开始泛红了,"过不了多久就要鼓苞了"。他在城外古寺的僧房里又翻出几册旧抄本,"纸色很深,像是唐代的,纸边卷得厉害但墨字还清楚"。信的末尾他写道:"连翘比玉兰开得早,算是替玉兰先寄给你看看。等玉兰开了再说。"林晚读完了信,把那朵连翘花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浅褐带奶白的色调,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件正在缓慢合拢的东西。她把它夹进了《浣花词》里,和第一枚海棠花放在相邻的纸页之间。两片干花隔着两三页纸的厚度并排安放着,一深一浅两种褐色在纸页的间隙中各自占据着一小块位置。
隔了大约一个月,玉兰到了。信封比之前几封都厚一些,拆开来的时候先掉出一枝用丝线绑在薄纸板上的干花。玉兰的花瓣比她之前收到的任何一枝干花都厚实,压干了之后呈现出浅褐带奶白的色调,边缘薄薄地卷着,像一瓣正在合拢的旧瓷。枝干被丝线绑在纸板上的方式很仔细,每绕一圈都压在同一个位置上,不松不紧,刚好固定住花枝的形状。纸板背面写了四个字:"等了很久。"她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的笔迹,和纸签上那两个字出自同一只手,只是空间更窄,比信纸上的字略大一些,收笔处略重,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才提起。她把纸板翻到正面,沿着丝线的走向确认了它被绑住的力道刚好够固定住花枝而不压伤枝干,然后用镊子把丝线的结头轻轻挑开,把玉兰从纸板上取了下来,放在桌面上。
她展信读完——赵砚写州学后院那棵海棠今年开得比去年更盛,一树的花落下来铺了一地,他扫了几次就没再扫了,说"留着也挺好看"。他写他调回了汴京的事还在等批文,又写那批唐代抄本已经整理出了初步的目录,等下次来汴京的时候带给她看。信的末尾他写道:"春天这件事是值得等一整年的。"林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那枝玉兰,仔细看了看它的形状,在纸页之间比了比位置,翻开《浣花词》,把它夹进了书册里,和那朵连翘花、那枚海棠花放在相邻的纸页之间。三片干花隔着几页纸的厚度并排安放着,像是三个不同春天被压进了同一册书的页边,各自保留着属于自己的轮廓和颜色,在书页之间的暗处安静地并立着。窗台上那本书册因为夹了越来越多的干花而微微鼓起来,书脊处鼓起了一道柔和的弧度,像在慢慢长厚——那些被压进纸页之间的植物正在从内部改变着整册书的厚度,从书脊到封面都比最初来时更加饱满,像一册正在被逐渐填满的旧册子,每翻开一页就会遇到一枚曾在某个季节被寄出的花枝,正安安静静地夹在相邻的两行字迹之间。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春日的风正把庭院里那棵树的嫩叶翻动起来,叶面在光线下呈现出那种初春特有的浅绿色,半透明的,边缘被光照得微微发亮。风穿过树冠的时候那些嫩叶整片整片地颤动着,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翻动的纸。她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那阵风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那枝玉兰的纸板边缘被丝线勒过的触感。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信纸写回信。她写道:"玉兰收到了。颜色比连翘浅一些,花瓣厚实,压得很好。春天确实值得等。"她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墙角的残雪已经消融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意,像一页刚刚被翻开的纸页在晨光中刚刚露出它背面的第一行字,还没有被风干透。她在窗边又多坐了一会儿,风还在庭院里吹着,把她桌面上那页空白的信纸边缘掀起了一角又放下了。窗台上的《浣花词》在那阵风里安静地合拢着,书脊处那一道鼓起的弧度在午后的光线下比之前更分明了一些,像是那本书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那些被夹进去的东西——那些来自不同季节的干花、来自不同信纸的折痕,正在一层一层地叠进它的厚度里,在纸页之间铺展成一片宽阔的、微微凸起的暗处,每一个翻到它的时刻都比前一次更沉,更靠近下一个该来的人。
她伸手把窗台上那册书拿起来翻开到夹了玉兰的那一页,看了一眼花片在纸页之间的姿态,书页因为花片的厚度而微微鼓起,像一页被翻动过太多次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道压痕把它的折角重新抚平。她合上书册,把它放回窗台上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落在她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把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的轮廓沿着砖缝延伸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像一页刚刚被翻开的书页正在缓慢地展平它自己。她在那里站着,直到风把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她才转身走回了屋里。她没有急着关门,让门开着,让那阵风继续穿堂而过。风把她桌面上空白的信纸边缘掀起又落下,窗台上那册书安静地合着,没有翻到下一页去。但她知道,下一次翻到的时候,那些夹在纸页之间的花片已经比现在多了一分厚度,它们的轮廓也已经在纸面上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