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冬雪（第1页）

入冬之后，赵砚的信来得更少了。秋天那枝桂花之后，隔了将近两个月才又有消息。信封比之前都薄，拆开来的时候没有干花，只有一页信纸，纸页平整，折痕笔直，像是寄信的人压了很久才折好。林晚把信纸展开来，赵砚的字比秋天时略微收了一些，笔画之间多了一层被冷空气冻过之后的收敛感。他写洛阳的冬天已经正式来了，州学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他写州学库房的防潮措施入冬之后做得比往年都细致，那批唐代抄本已经全部入箱封存了。他写那批旧村塾课本的后续整理进展顺利，明年开春可以送一批到崇文院来。信的末尾没有写关于花的任何话。只有一句话，写在信纸的最底部，和正文之间隔了两行空白：

"岁暮雪深，不知崇文院的窗台上可有落雪。若有，可否代它饮一杯茶。"

林晚读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正在落雪，从灰白的天色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的，不大，但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边缘已经堆到了窗框的边沿，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宣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掌宽的窗缝，冷风裹着细雪涌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但没有穿透皮肤，像一页刚翻过的纸页边缘在指腹上留下的那种凉意。她把手伸出去，让雪落在掌心里，雪粒触到皮肤的时候立刻化成了极细的水珠，沿着指纹的沟壑流下去，在掌心里聚成一小汪清澈的凉意。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瓷杯，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窗边。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让杯口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薄薄的、正在升散的白雾。那团白雾升起来的时候和窗外的雪是同一个颜色，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落，在窗玻璃的内外两侧各自沿着各自的路径移动着，像两页正在被同时翻开的书，一页翻向过去，一页翻向未来，在同一个瞬间彼此擦肩而过，各自保留着各自正在翻动时留下的那一道折痕。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铺开信纸，在纸上写道："雪收到了。窗台上确实有落雪，积了一层，我替它喝了一杯茶。"

她写完搁了一会儿笔，没有再加别的话。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她坐在灯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搁在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窗台上那杯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茶汤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极薄的膜，像是正在缓慢地结冰。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凉的。窗外雪还在落着，窗台上那杯茶旁边多了一封信，信封的边缘在暮色中被雪光映照得微微泛白，像一册书正被翻到了某一页。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然后转身吹了灯。窗台的雪还在落着，把她留在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封刚折好的信一起，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正在变厚的白，像两页被同一双眼睛读过之后合拢在一起的纸页，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开的时候，窗台上的积雪会在第一道晨光的照射下沿着杯沿和信封的边缘缓慢地融化，留下一圈温润的暗痕，在木质的窗台表面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