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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出师（第1页）

开春之后，小荷来崇文院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她在晚晴修书坊已经能独立接活了，但每隔一阵还是会来工坊坐坐，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来待一会儿。那天午后她来的时候林晚正在处理一册明抄本的补纸收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小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攥着一册书。

"师父，"她说，"我修了一册书，你帮我看看。"

林晚放下手里的活。小荷走进来把那册书放在桌面上——是《论语》残本，封面已经被重新裱过了，用的是深蓝色的纸，书脊线新穿了一道，线孔整齐，针脚均匀。林晚接过来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翻过去。补纸的地方有五六处，每一处都和原纸贴合得平整，边缘的毛茬收得干净，颜色过渡自然。有几处虫蛀孔的填补方式不是她教的标准做法——补纸边缘裁成了弧形，顺着破损形状走的，比平直的裁法更费时间，但效果更服帖。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整册书翻完，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小荷："补纸边缘为什么裁成弧形？"

小荷站在桌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你以前说过，补纸顺着破损形状裁会比裁成标准形状更服帖。我试了几次，觉得弧形比直角更不容易翘边。"林晚听了没接话，低头又翻开那册书，翻到其中一处弧形补纸的位置，用指腹沿着接缝处走了一遍。边缘平滑，没有凸起，和原纸之间没有缝隙。她合上书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通过了。从今天起你可以独立接活了。"

小荷愣在那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在确认刚才听到的话没有听错。林晚把那册《论语》推回她面前："这册修得很好。不用放我这儿，你带回去还给人家。"小荷低头看着那册书，两只手从交握的状态慢慢松开，垂在身侧，然后又抬起来，把书册轻轻抱在了怀里。她抱着那册书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师父，那我走了。"林晚点了点头。小荷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谢谢师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层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轻颤。然后她跨过门槛，沿着走廊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慢慢远去了。

林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敞开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把刚才小荷放在桌上的那册《论语》拿起来又翻了翻，从封面到封底逐页看过，指尖在书页间隙中停顿了片刻，感知纸页合拢时的贴合度，然后把它放回桌角。她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把工具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庭院里那棵树的嫩叶正在午后的光线下舒展开来，边缘被光照得微微发亮。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穿过庭院，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了一下。她沿着走廊往东厢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那封写给赵砚的回信还搁在窗台上，信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她走过去把信纸压平了放稳，在窗台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台上并排放着的书本和信封上。窗外的风吹过来，拂过她刚放平的信纸边缘，把信封的一角掀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她伸出手指把那角重新压平了，在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里走了，风跟着她穿过门槛又退了出去，在门框和廊柱之间绕了一圈，沿着庭院的砖缝散开了。那封被压平的信安静地待在窗台上，等着明天被寄出去。窗台上那册《浣花词》的书脊曲线在暮色中比之前更柔软了一些，多了一层从春天渗进来的厚度，正在逐渐适应新的书页被翻开时留下的折痕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