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稚是被沈墨推荐进崇文院的。那天下午沈墨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手指细长,垂在身侧。沈墨说:"这是阿稚,纸坊家的,手底子可以。学堂那边学了大半年,脱酸和补纸都过了。我想让她来你这边再练练。"林晚放下手里的活,看着那个姑娘。阿稚抬起头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林晚先开口。
林晚从架格上取了一册普通受潮的集子放在桌面上,翻到其中一页露出边缘卷曲的纸面,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补纸用手工纸还是机器纸?"阿稚没有犹豫:"手工纸。机器纸的胀缩率和旧纸不匹配,补上去之后时间长了会在接缝处产生应力,纸面会裂。"林晚听完指了指架格的方向:"左手第二排架格,你自己挑。"阿稚走过去站在架格前,没有急着拿,先看了一会儿那排纸样的标签,用手指轻轻碰了几片纸的边缘,才从中间抽了一张,回到桌边铺开。她铺纸的动作很稳,手指压平纸面的时候没有在纸张表面留下多余的折痕。
林晚让她把那册受潮集子的边角卷曲部分重新压平处理。阿稚接了活没有多问,坐到旁边的空桌前,把工具从布袋里逐一取出来摆好。她用了大约一个时辰,把那些卷曲的纸边压平了,又检查了书脊的松紧度,在书脊内侧补了一小段加固的纸衬。做完之后她把书册放在林晚面前。林晚翻开看了看,合上,放回架格上,转头对沈墨说:"留下来吧。先把基础活跑顺了再说。"沈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阿稚已经在整理她自己带来的那套工具了,布袋的系口被她重新扎了一遍,把用过的竹签和镊子擦干净后收进了对应的隔层里。他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
阿稚在工坊里安顿下来。她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窗外是庭院里那棵银杏树。她每天来得早,到的时候会把窗台擦一遍,把桌面上前一晚落下的浮灰拂干净,然后才坐下来开始整理当天要处理的书册。她的手指细长,拿起纸样的时候动作里有一种天然的轻,像是从小就在纸堆里长大的。她做活的时候很少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问完了就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方远从她桌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正在补的那页纸——补纸的边缘裁得整齐,接缝处的毛茬收得很干净——没说什么,走过去继续做自己的活了。林晚偶尔从她桌边经过时会在她身后停一下,看她处理几页纸的手法,看她的手指如何沿着纸面的边缘移动,看她在补纸接合后用手掌轻轻按压纸张表面的角度。她看的时候不出声,阿稚也不抬头,两个人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两页相邻的书页在同一个书脊上各自保持着不同的纸面厚度,在同一道光下各自被阅读着不同的段落。
有一天下午,林晚经过阿稚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阿稚正在处理一册书脊松动的旧书,用的是一种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走针方式——在原线孔之间多走了两道交叉线,把书脊的支撑力分散到了更宽的受力面上。林晚看了一会儿,没有问"谁教你的",只是说了一句:"线孔受力面宽了,书脊就不容易因为反复翻动而变形。"阿稚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试了几次,觉得这样更稳。"林晚没再说什么,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桌边。窗外的银杏叶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落在庭院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阿稚低头继续走她的针了,窗台上她擦了之后的桌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旧白色,像一页正在等待被落笔的纸面正沿着纸脊缓缓展开。她翻了新的一页,把它放到了她手边正在处理的那摞书册的最上面,像在等自己的手指在合适的时机沿着下一道折痕把它翻开。她低头看着那页纸的边缘,风从敞开的窗格间穿进来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继续穿针引线,把线头穿过纸孔推到了书脊内侧的暗处。针尖带着丝线穿过纸孔时的声响细微而均匀,像一册书正在缓慢地被翻开,从扉页的边缘开始,一页接一页地,沿着书脊的方向延展到新的纸面上。她做完了一册书,把它放在架格上,又拿起了下一册。窗外的光正在从明亮转向柔和,从柔和转向暮色,从暮色转向窗纸被夜风轻微鼓起的、尚未完全贴合的轮廓。她在那片暮色中还在走针,沿着那排线孔继续穿行,像是正在把一册已经合拢的书重新打开、重新缝好,让那些松脱的纸页回到它们该待的位置上,重新回到它们被翻动时该有的次序中去。线头穿过纸孔的声音还在继续,细密而均匀,像一册正在被重新缝好的书脊正在缓慢地收起它松脱的边缘,将散落的纸页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归拢到书脊的内侧,等待着下次被打开时沿着新的折痕再次展开到适合翻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