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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稚的笔记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阿稚从南方回来的路上，在渡口等船的时候翻开了她那本写了快两年的《修书杂录》。

本子已经写满了。封面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露出底下灰白的纸质纹路和一层细密的旧痕。她坐在渡口石阶上，午后的光从船篷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膝头翻开的那一页纸面上。前面那些内容还保持着刚进崇文院时的样子——纸种分类、浆糊配比、工具名称——字迹工整中带着刚拿笔的生涩，每一行写完之后都在末尾留了两三行的空位，像是预备着日后再补，但后来一直没有补过，那些空白就继续空着，沿着页面的底部排列成一排正在等待被填满的空白行距。

她翻到了中间部分。那几页是跟着林晚做复杂修复时记下的要点，字迹渐渐流畅了，不再像开头那样每一笔都落得用力均匀，开始有了快慢的变化——某个步骤写得密一些，某个步骤一带而过，像是当时记得很清楚的事情，没有特意展开，只留了关键词等着日后回头补全。有些页边夹着她随手画的破损形态简图，用极细的线条勾出裂口的走向和补纸的覆盖范围，旁边标注着当天的日期和天气。她翻过那些页的时候停了两次，目光在页边一处简图旁边停留了一下——那处标注的日期她认得，是修复那册唐代《金刚经》写本的第一天。她在标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写字，就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她翻到了南方驻点期间的记录。字迹明显快了很多，有不少缩写和简笔，像是一个人在连续的工作间隙里抽空记下的，不再有整段的叙述，更多的是材料的用量和操作顺序。她翻过那些快笔记录的时候，指腹沿着纸面边缘扫过几处被反复翻动的页角，感觉到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曲了，折痕处的纸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茬。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那一页不是工作记录。纸面上只有一句话，写在一页空白的右侧，字迹比前后都工整，像是特意放慢了写的。那句话写的是："纸之性如人之性，各有其脾气。先生待纸如待活物，她说你先得信它有脾气这个东西，才谈得上跟它打交道。我原先不太信，后来做多了，信了。"阿稚把那一页读了一遍，然后翻了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也是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更稳一些，墨色也更沉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半夜写完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让墨迹在灯下多晾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写。那行字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有一天我成了师父，我要把她教我的全部再教下去。一个字都不少。"她没有在那页多停留，把本子合上了。渡口的船已经靠了岸，船工正在把跳板搭上石阶，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本子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沿着跳板上了船。坐定之后她靠着船舷，把布袋放在膝头，本子的封面向外，折痕已经被翻得发白了，像一册被反复翻开后沿纸脊收平边缘的书页正在缓慢地合拢它最后一道尚未闭合的边角。她低头看了片刻那本子的封面，在船舷边沿搁着的手背感觉到风正从水面吹过来，沿着河道的方向，把她尚未落笔的部分带向了下一段尚未被写满的水面。她把目光从本子的封面上抬起来，看着河道前方正在展开的水面，那道光正在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向前推进，把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行一行地排列在船舷前方的水面上，在她沿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向前航行的时候，把它们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上一页的末尾推到了下一页的开头，让那些句子在水面光线的移动中重新排列成一行行等待被填补的折痕。她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膝头，靠着船舷坐下来。风还在吹着，沿着河道的方向，把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排列在她前方的水面和船舷之间那道正在移动的折痕两侧。她看着那道光沿着河道向前延伸，像一册书正被翻开到下一页，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在她前方等待着她，在她沿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继续向前航行的时候，把它们从上一页的末尾直接推到了下一页的开头。

船上的风把布袋边缘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阿稚伸手压平了布袋的系口。河道两侧的田野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那道光在她前方的水面上继续延展着，把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沿着水流的走向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尚未抵达的河道前方，等着她到达时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把它们从上一页的末尾推到下一页的开头，让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在她沿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向前航行的时候，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面前的纸页上，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那道光沿着河道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把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沿着她正在向前航行的方向，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尚未到达的河道前方的水面上，在她抵达下一个渡口之前，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把下一页的开头留给了她正在合拢的笔记本的封面上那道已经被翻得发白的折痕。她靠着船舷，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的方向，把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沿着水流的走向，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正在向前移动的船舷前方的水面上，在她到达下一个渡口的时候，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把它们从上一页的末尾直接推到了下一页的开头，让她在下一道光渗进来时，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