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小荷没睡着。她躺在晚晴修书坊后屋的那张小床上,翻了几次身都没能合眼。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纸照得白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清清楚楚的,枝丫的轮廓沿着窗纸的纹路伸展开来,像一页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纸页的边缘正沿着纸脊的方向延展着它尚未被读完的部分。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铺了满院,把青砖地面的缝隙照得分明,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亮光。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石桌的表面被夜风吹凉了,隔着衣料的厚度传递着一层轻微的冷意,像一册被放在窗台上过了一夜的书册的封面在晨光渗进来之前最后几分钟的触感。
她白天修完的那册《千家诗》还放在桌角。月光落在封面上,把深蓝色纸面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补纸的接缝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纸面更浅的色调,边缘收得平整,和原纸之间几乎看不出间隙。她把那册书拿起来翻到末页,看了看自己收线的地方——线头藏进了书脊内侧,没有露在外面。她合上书册放回桌角,然后坐在月光里把那些已经修好的书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册的状态都还记得清楚——虫蛀的位置、补纸的尺寸、书脊线的穿法、浆糊干透之后纸面呈现的色泽。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那些折痕的方向反复压平又松开,没有触到任何一页纸。
她想起林晚从崇文院离开那天。那天她是后来才知道的,门房把那只布包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只说了句"林先生让寄的",布包的系口扎得很紧,她抱在怀里沿着走廊走了一段,隔着布面能感觉到里面竹签的形状。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往东厢方向去,因为远远地看见林晚站在窗户边,在收拾东西,手在桌面上移动的动作很慢,不紧不慢地归置着桌面上的物件。她当时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过去,抱着那只布包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边,她看着林晚的侧影在窗纸的映照中收拢着桌面上最后一叠纸页,然后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她后来帮那只布包寄了出去,寄件单上写了"晚晴修书坊代转",地址栏填了洛阳州学赵砚收,她把单子交还给门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寄件栏里自己的名字,那行字是她写的,横平竖直,比她以前写的字稳当一些。
她坐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晚风从院墙上方穿过来,把桌面上那册《千家诗》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没有再翻开它,站起来走回屋里。合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沿着石桌边缘缓慢地移动着,把那册书封面的深蓝色照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页正在等待被重新翻开的纸页正沿着纸脊的方向,把尚未落笔的句子留在了下一页的开头位置。她躺回床上,窗纸上的槐树影子还在那里安静地印着,在月光沿着窗纸移动的节奏中从窗框的一端缓慢地移向另一端。她翻了个身,睡着之前想的是明天把那册《千家诗》给人送回去,然后去城南老书摊看看有没有新收的旧书。能修的就买回来,不能修的就看看——跟师父以前教的一样,多看少动,先认纸再动手。她想着这些琐事慢慢滑进睡眠里,窗外的月光沿着窗纸移动着,把她放在桌角那册书封面的边缘照亮了一小片,然后沿着桌面的方向继续推进,把她尚未落笔的那一行留在了第二天清晨的晨光中,等着她第二天推开窗的时候,沿着那道尚未合拢的折痕,从她昨夜躺下时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