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川番外·第一梦
波士顿的夜,是无边无际、压得人窒息的沉寂。
上亿美金的独栋别墅矗立在富人区最安静的地段,落地窗望得见整座城市绵延的灯火,室内极简冷奢,一尘不染,如同外人眼中的傅亦川——隐忍、克制、登顶巅峰,低调得近乎神秘。
所有人都说,这位旅居海外多年的华裔巨贾,心中藏着一位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人人羡他深情,无人知他炼狱。
酒杯里的威士忌晃出剔透的琥珀光,烈酒入喉,灼烧食道,却烫不热他早已冻僵的五脏六腑。
白天,他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商界精英,谈判桌上游刃有余,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从容矜贵,从不失态,从不软弱。
可每一个深夜,都是他的刑罚
失眠缠骨,回忆噬心,他只能靠着一杯又一杯烈酒麻痹神经,勉强坠入睡眠。
酒杯无声滑落,落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意识沉坠,岁月倒卷。
他坠入很多年前,那个初秋最温柔、也最锋利的旧时光里。
那年的傅亦川,第一次陪着沈婕回她长大的小城,第一次踏进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老旧昏暗的自建房,墙面斑驳,空气里是琐碎的沉闷。
进门的那一刻,初秋闷热的空气里,没有半分家的暖意,只有扑面而来的僵硬、淡漠与刻薄。
徐婕带着傅亦川踏进门,轻声唤了爸妈。
可父母只是抬了抬眼,淡淡应了一声,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母亲低头继续擦着手里的碗筷,目光闪躲,语气客套得像招待远房亲戚,无关痛痒地问两句近况,从未真心落在她身上;父亲坐在沙发另一头,沉默抽烟,视线掠过她便匆匆移开,仿佛这个归家的女儿,从来不在他的关切范围里。客气、疏离、敷衍,是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对她的态度。
沙发正中央,舅母大大咧咧坐着,姿态慵懒又势利。
她上下扫视着并肩进门的两人,目光在傅亦川身上打量一圈,又落回徐婕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开口便是夹枪带棒。句句带着挑剔、揣度与贬低,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她性子闷、不会讨喜、没出息,连带着揣测她谈恋爱也是高攀侥幸,字字轻飘飘,却刀刀扎心。
全然不顾傅亦川就在一旁,毫不掩饰对徐婕的轻视。
角落里的弟弟不过十几岁,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
他蜷在座椅里玩手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听见姐姐回来,没有半句问候,张口就是索要东西、随口使唤。眉眼间是被溺爱养出来的理所当然与傲慢自私,在他眼里,这个姐姐生来就是该迁就他、补贴他、迁就他的工具人,半分手足温情、半分体恤柔软,从来没有过。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
没有人在意徐婕的局促,没有人顾及她的脸面。
她就这样安静站在门边,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习惯性咽下所有难堪与酸涩,用得体的沉默,硬生生接住了这满室的冷漠与恶意。
而身侧的傅亦川,静静伫立。
将这完整、真实、刺骨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承受,习惯把所有委屈、难堪、忽视全部咽进肚子里,脸上甚至还维持着得体温顺的浅笑。
傅亦川心口骤然发紧,想起自己生活的家庭氛围,自己从小被宠爱。江浙一带的独生子都是如视珍宝般的存在。未见过其他破碎家庭的他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在在被爱的环境下长大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明明该被疼爱的年纪,却无人偏爱;明明心思细腻柔软,却被迫练就一身无坚不摧的伪装。
那一刻,少年心事滚烫,誓言在心底落地生根。
他一定要护她。
要带她逃离这片冰冷泥泞,要给她世间最好的温柔与安稳,要让这些轻视她、苛待她、从不珍惜她的亲人,日后亲眼看见熠熠生辉、幸福圆满的沈婕,让他们余生只剩艳羡与追悔。
傍晚离开令人窒息的沈家老宅,回到两人独处的酒店。
昏黄暖灯落满一室温柔,沈婕轻轻依偎在他怀里,身形单薄,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傅亦川低头,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方才在沈家所见的一幕幕还沉甸甸压在他心口。少年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滚烫的疼惜,还有一份少年人独有的、近乎孤勇的笃定。他见过旁人家庭的暖意和睦,才越发心疼她长久身处的冰冷。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认真,每一字都发自此刻赤诚的本心。
“沈婕,今天我全都看见了。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那些苛待你的言语,那些忽视你的人,我都会替你挡在外面。我会拼命往前走,攒够力量,把你带离这样的环境。我要给你一份踏踏实实的安稳,别人拥有过的温情,我全都想补偿给你。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你被好好爱着,过得耀眼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