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屋里呆了两天,炭窑里能烧的都烧完了,能喂的只有河水和砸碎的野果。阿追的嘴唇干裂,连呓语都没有了,只剩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
天亮前,萧珺把她拖进窑底最深的角落,用干草盖好,在她手边放了一片盛着水的陶片,然后出了窑。
是生是死她不能再等了。
她没有往渡口去——渡口人多,何毅若布网,第一张网就在渡口。她沿着山脚的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天亮后找到了一处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几缕炊烟。她在村口蹲了很久,看人进人出,直到确认没有面生的壮汉走动,才起身,用泥水抹了把脸,朝里走。
走了一圈后,她发现村尾有家土屋,门前晒着草药,应该是郎中。
郎中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她说了来意,又看了看她满身的伤,皱眉道:“病人在何处?”
“山上。走不动了。”
“走不动,老夫便去走一趟。”老头说着,回屋收拾药箱,“你等着,我叫我徒弟去药铺抓两味药,一并带上山。”
萧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学徒挎着药篮,一溜烟跑出了村。
忽然她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这个时辰,抓药的人不该跑得那么急。她见过太多撒谎的人——撒谎的人,眼睛总会多眨一下。
那学徒没有多眨眼睛。可他跑出去的时候,连药方都没有问。
萧珺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身想走,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庄稼汉打扮的人,腰里却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小姐,”其中一个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何师爷说了,您迟早会下山。他说您不会去渡口——您会来村里找郎中。”
萧珺的后背贴上了土墙。
她算对了渡口。何毅算对了她。
被带回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回,何毅没有把她关回石牢。他把她带到了账房——他自己的屋子,窗纸糊得严实,墙角烧着炭盆,暖和得和牢房是两个天地。
他把她捆在柱子上,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在她面前坐下,慢慢喝了一口茶。
“萧小姐,”他说,“你跑了一次,很聪明。可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们总以为,自己算到了最后一步。”
萧珺没说话。她靠着柱子,看着他。
何毅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册,又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页发黄的纸。
“我今天早上收拾我爹的遗物,拆开他那件旧棉袍的夹层,找到了这个。”何毅把三页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平,“我爹把这本账册留给我六年,我却不知道,最要紧的三页,他一直缝在衣裳里。”
他抬起头,看着萧珺,目光平静得吓人:“萧小姐,不愿意帮我伸张正义吗?”
萧珺垂下眼,没有让何毅看见她眼中的神色。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问。
何毅重新坐下,慢慢喝了一口茶:“你爹的供状,我已收好。明日一早,大当家把你卖下山——窑子也好,山里也罢,总归是个去处。”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句:“留着你的命,在他们入狱后,再将你——骄傲的萧家大小姐的“好日子”告诉他们。哈哈哈。。。。。。”
萧珺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会死,死了一个我萧家也不会倒,没想到你这样愚蠢!”
何毅端茶的手,顿住了。
男人笑的刺耳,随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却没有打下来。他把她捆着的绳子又紧了紧,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和萧珺粗重的呼吸。
她挣了挣绳子,看着那盆炭火,屋子里长时间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本应让人如何毅般偏执模糊,可此时萧珺发现她无比清楚的看到了接下来。
她有两条路:留在这里,明日被卖下山,受尽折辱,然后等死,或者——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