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坟前那支鹿角簪插进雪堆之后,萧家的日子,便换了个人撑着。
萧宝寅一夜白头,枯坐在灵堂里,盯着儿子的牌位,一连几日不说话。南阳公主病卧在兰芷院,汤药不断,人却一日日瘦下去。府里上下像失了主心骨——头一个月,账房送来的账册,竟没有一个人肯翻。
萧珺是硬着头皮把这一摊子接过来的。
她不懂田庄,不懂米价,更不懂军府里那些文书往来。可她做律师那些年,最会看的就是“数”——出入、盈亏、漏洞。她让人把账册抱回房里,点灯看到半夜。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萧家若垮了,她这个假小姐,也活不成。她不是替萧家撑,是替自己苟。
冬日里,长安西市的铺面、城外的田庄、府里上百口的吃用,都从她手边过。管家的老刘头起初看她是个没出阁的女郎,说话总带着几分试探;几次账目被她当堂点破,老刘头才老实下来,见面行的是半个下人对半个东家的礼。
萧珺也不恼。她只把那几本账册重新誊了一遍,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的老本行。
南阳公主病中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府里的旧事:哪处田庄是萧烈从前打理的,哪间铺子是萧宝寅发迹前买下的,哪一户老仆跟了萧家三代人。萧珺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萧府里待多久,可既然顶着“萧敏敏”这个名字,这些账、人、人情,她就不能不懂。
“敏敏,”南阳公主望着床帐顶,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你阿父心里苦。他这辈子,从南朝到北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偏是折在了儿子身上。你多陪陪他。”
萧珺应了一声。她没有告诉阿母,其实她也在怕——怕萧家垮,也怕这样过多的参与萧家的生活,把假日子过成了真的。
每日寅时,一向厌烦早起的她准时起身,先去兰芷院请安,再到书房门口候着萧宝寅。府里的旧仆起初还拿她当那个娇养的小姐看,几次见她处置田庄的纠纷、西市铺面的租契,又快又准,才渐渐换了一副脸色。阿追私下里笑她:“女郎如今说话,比大郎君在世时还有派头。”萧珺听了只笑,没敢告诉她,自己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先过一遍——像在庭上念稿子。
入冬第二月,她与萧宝寅说起立嗣的事。
萧宝寅坐在书房里,两鬓已经花白,看着案上萧烈的旧剑,沉默良久,才道:“族中……可还有合适的孩子?”
萧家的宗族,因着萧宝寅是南朝降将,在北魏本就不算和睦。族里辈分最高的萧延年,倚老卖老,早把萧珺一个女儿家把持家业看成了眼中钉。
“有。”萧珺说,“萧序。”
萧序是族中旁支的孤儿,父母双亡。他父亲当年是族里一个不成器的读书人,死得早;母亲改嫁后又没了音讯,这孩子便寄养在族叔家里。族叔自己有儿有女,哪里顾得上他,冬日里一件棉袄穿了三年,补丁摞着补丁,人也瘦得像根竹竿。
“那孩子……”萧宝寅皱起眉,“怕是不成器。”
“阿父,咱们要的不是成器。”萧珺说得直白,“萧家军功在身,爵位在册。若无人承祧,朝廷早晚要收回去——到那时,族里连口汤都喝不上。萧序虽是个孤儿,可他是萧家的血脉,姓萧。他过继过来,萧家的东西还是萧家的;族里若肯帮衬,日后自然也有他们的好处。”
日后就算老两口先一步撒手人寰,她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毕竟要苟完这十多年,还是要找个藏身的地方。萧珺心里这样。
萧宝寅看着女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立嗣那日,祠堂里点了满堂的香烛。
萧家的祠堂在府邸东跨院,一进三间,供着历代祖宗。萧珺走进去,先看见的便是那几块新立的牌位——萧烈、萧权、萧凯,黑漆的木头,并排立着,香火袅袅。她心里发紧,却还是稳稳地跪下去,把香插进炉里。
族老萧延年拍着案几反对——说她一个女郎,越过族老立嗣,是牝鸡司晨;说萧序出身低微,配不上萧家的门楣。族中几位旁支的长辈也附和着,话里话外,不外乎是怕萧序进了门,日后分薄了他们那一房的出息。
萧珺不恼,只把萧家的军帖、爵册一样样摆到案上:“族老若觉得我越了规矩,尽可上告朝廷,请朝廷把这军功爵位一并收了去。到那时,族里诸位,可别后悔。”
萧延年气得胡子直抖,却到底没能驳回去。族谱上添了萧序的名字,立嗣文书上,宗亲们一个挨一个地画了押。
萧序那天穿着新做的衣裳,人却仍是瘦瘦小小的,跪在蒲团上,怯生生地喊“阿父”“阿母”。南阳公主难得从病榻上起来,搂着他,眼泪落了他一头一脸。
小男孩偷偷看了萧珺一眼,又低下头,极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姐。”
萧珺心口软了一下。她提醒自己:不可投入太深。可夜里萧序做噩梦,梦见死去的爹娘,哭得浑身发抖,却跑来攥着她的袖子问:“阿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萧珺没有答。她只替他掖了掖被角,在榻边坐到天亮。
第二日,萧珺便让人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给萧序住,又亲自挑了四个稳妥的仆妇照料他。萧序起初不敢进门,站在门口,望着屋里崭新的被褥发怔,好半天才小声问:“阿姐,这些……都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