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安陆地界不久,官道上的流民便多了起来。
北境的战火,像一场烧不完的野火,把六镇的乱一路往南赶。拖家带口的人,推着独轮车、背着襁褓,一个挨一个地往南走。萧珺的骡车从他们中间穿过,路窄的地方,要停半天才走得动。有人饿得走不动,歪在路边,眼睛半睁半闭;有人抱着已经没气的孩子,不肯撒手,就那么枯坐着,像一尊泥塑。
萧珺一路看,一路把车上粮的悄悄撒了出去。
她分得很小心也很省:一小把,一小撮,只够一个人撑过一天。她不是不想多给,是她算过——车上的粮,只够她到洛阳。若她匀得太多,她自己也到不了,而对于急需裹腹的人,她给的太随便,怕会自身难保。
前天,她遇见一个老妇,怀里抱着一个早没了气的襁褓,还当活着的孩子哄。萧珺多给了她半块饼,那老妇接了,也不吃,只把饼贴在襁褓上,喃喃说“囡囡乖,有饼吃了”。萧珺转过身,把车上的水囊也留给了她。那夜她饿着肚子赶路,夜里半分也没有闭眼,脑子里全是那老妇当年在抚冥的画面。
官道边上有一处流民聚的破庙,庙里挤满了人,墙根蜷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搂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般高,看模样像是龙凤胎,都不过六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双眼睛却大得出奇,黑黢黢的,像两口枯井。
那妇人见萧珺在烧水,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跪下去:“夫人……好心人……给口吃的吧,给两个孩子……”
萧珺分了她两块饼,又舀了一碗热水。
妇人接过去,没有自己吃。她掰开饼,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两个孩子嘴里,自己只喝了那碗热水。两个孩子捧着饼,先往母亲嘴边送,母亲摇头,他们就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极慢,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萧珺没有多看。她在这条路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看多了,心会麻。她起身去喂骡子,没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她套好车要走,破庙里却传来哭声。
她迅速跑了进去,看见那个妇人正躺在干草上,脸色青灰,已经没了气。
两个孩子跪在她身边,哭得直打嗝,俩人死死攥着女人的手,一遍一遍地摇:“娘,你起来,娘,你起来……”
萧珺走近,看见妇人手边攥着一块咬过一口的饼——是她昨夜分的那块。妇人没有舍得吃,留给了孩子。萧珺蹲下去,替妇人把合不上的眼轻轻抚上,又把她攥着饼的手,慢慢掰开。
那女孩却忽然扑过来,抱着她娘的手,仰头看着萧珺,眼里全是哀求:“姨,穗儿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你娘已经走了。”萧珺说。
穗儿听不懂“走了”。她抱着母亲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娘,你醒醒,我和石头都听话,我们不吃饼了……”
萧珺没有再劝。她等在庙门口,等到两个孩子哭累了,才把她们扶起来。
庙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又都散开。乱世里,死人见得多了,谁也顾不上谁。
萧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最后还是决定将自己大半的粮食从车上搬下来,正准备开口。
那个女孩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到萧珺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我娘说,”女孩开口,声音又哑又轻,“她跟您讨过吃的。她说您是好人,让我们……来找您救命。”
萧珺的眼眶,一下就变得发烫,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把两个孩子扶起来。女孩的手冰得像铁,却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
“你们的爹呢?”萧珺问。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爹……爹在怀朔当兵,死了。娘说,是叫北边的人杀死的。”
“那你们的爷爷奶奶呢?”
“奶奶……”女孩的声音低下去,眼眶终于红了,“奶奶和爷爷,也叫人打死了。”
萧珺蹲下来,与她平视:“谁打的?”
“村里的地痞。”女孩说,“娘在井台打水,他……他欺负娘。爷爷去拦,他打了爷爷;奶奶护着娘,他也打了。娘说,她和奶奶是叫人从家里拖出来的,爷爷躺在地上,奶奶喊了一夜……”
“没人管么?”萧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