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住的酒店在城东,老牌四星,大堂里还摆着十年前的假绿植,叶子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像没人记得它该不该浇水。
他们没在前台查房。陆循带她走了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第七层才亮。703的门口地毯上有一双男式皮鞋,鞋尖朝外,鞋带系得规整,鞋底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人刚回来,或者准备出门。
陆循抬手要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白都理得齐。他的目光先落在陆循脸上,停了一秒,再移到沈酌身上——看到她没摘的手套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在档案照片里见过这张脸,此刻与真人叠在了一起。
“两位找谁。”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像在问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裴敬?”陆循说。
“我是。”
“周昀的事,我们有些问题。”
裴敬没让步,也没关门。他看了陆循三秒,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只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不像常碰东西的人。
房间很大。落地窗对着江景,夜里江面只有零星的船灯,像谁把星星按低了。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是“安济生物——合规审查报告”。沈酌扫了一眼日期:三天前。
周昀死后三天。他在写合规审查。
“坐。”裴敬指了指沙发。他自己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在开一场例会,连呼吸都匀,“二位是——”
“市局法医,沈酌。”她自己报了名字。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报姓名。第一次是对陆循。
“安信保险调查,陆循。”
裴敬点了点头,像早知道。“安信……陆刑警的儿子?”
陆循的拇指搓了一下虎口。动作很小,但沈酌看见了。那道疤在他指尖下白了一瞬,像被按了一下。
“我师父。”陆循说,“您认识。”
“认识。”裴敬的声音还是平的,“当年的事,我很遗憾。”
“遗憾?”
“一个尽职的警察,死得不体面。任何人都会遗憾。”裴敬端起茶杯,杯沿碰了一下下唇,又放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陆循身上,像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但二位今天来,不是为了聊十年前的旧事吧?周昀的事,警方已经定性了。”
沈酌注意到,裴敬和陆循说话时,身体是松的。那种松和刚开门时不同,是一个人在自己最熟悉的棋局里,终于等到对手落座。
“警方定的是意外。”沈酌说,“我没定。”
裴敬像是这才想起她还在场。他缓缓把目光从陆循身上移过来,多停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过他看陆循的十倍,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戴手套的女人,到底能翻出多少东西。
“沈法医。”他说,“你的老师,林教授,还好吗?”
沈酌的手指僵了。戒指卡进缝里的感觉回来了,比刚才更紧,皮都泛了白。
他知道林教授。不仅知道,还叫得出姓。而且他用“还好吗”这种语气——像一个见过面、甚至见过多次的人,在寒暄一个共同的熟人。不是审讯里的套话,是熟人间的那句“他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