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舟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已经凉了。
巷子里那道灰影拐过弯,没了。他没立刻跟。他把引擎点着,车灯没开,只让仪表盘那点冷光映着自己半张脸。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带着雨后水泥的腥,黏在鼻腔后端。
前面那人走得不快。纪舟把车贴着巷口挪,隔着十几米。灰影贴墙根,在两家便利店的探头底下穿过去,一步都没踩进光圈。
不是认得路。是认得这楼的眼。
探头转一下,那影子就矮一截。像早算准了它什么时候眨眼。
车灯扫过那人肩头。一道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线头磨得起球。
纪舟没追。
他想起三年前,阿季袖口破了一道,师父坐在矮凳上补。手抖,针脚歪,缝完半天没松开那块布。他当时以为师父是累。
这针脚,和那个一样。
他不敢追。他怕追上去,看见一张和自己记得的不一样的脸。
可车已经自己跟了上去。
灰影停了。背抵着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后头。手收回来时,车灯扫过那截手腕。一道旧疤,横的,边缘发亮。
纪舟没看那道疤。他看的是那只手的动作。塞完东西,没有马上收回来,而是在砖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像把什么东西按实。
干他们这行的,记住一个人从来靠的不是脸。脸会变。步态、手型、后颈的弧度、停下时重心放在哪条腿上——这些不会。三年前他跟着师父跑案,师父说:你要认一个人,别认他长什么样,要认他"怎么做"。怎么做,是人改不掉的那部分。
眼前这个人,把东西塞进墙缝后,手在砖面上按一下。这个动作,他见师父做过。师母走的那天,师父站在门口,也是这样按了一下门框。不是扶,是按。像把最后一点力气,按进这间再也等不回人的屋子里。
纪舟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苦。
他把车停住,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道灰影继续往前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住。他忽然不太想追上去了。不是怕。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知道这人是谁了。知道了,就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就有人又要变成"无"。
平板上,蓝光跳了。
晏迹的声音浮上来:"第三批。刚排进打印队列。第一个,周昀。"
纪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周昀。虎口那道疤白得像在肉里长了根的人。
"灰工装就在楼这头。"他嗓子发哑,"刚往墙缝里塞了东西。"
键盘声停了半秒。
"她在递信。"晏迹说。"安济里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人变成无。"
纪舟没接。他推开车门,风拍在脸上。他没去追那道灰影,往楼里走。陆循和沈酌还在底下。
楼梯口,陆循正往上迈。两人撞个照面。
"周昀。"纪舟说。两个字,撂在楼梯上。"排第一。"
陆循的脚顿住。他扶墙的手攥紧,墙皮簌簌往下掉。
"灰工装就在外头。"纪舟说,"肩上有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