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眼神没有在扶谨身上多做停留,见她始终没有露出全脸,他也就兴致缺缺。
“皇帝,哀家看了一圈,怎么不见扶昭仪?”太后发问,帝王怔了一瞬,旋即一脸满不在乎道:“宫秘罪妃哪有机会抛头露面?”只是他龙袍里的手已经起了青筋。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听见姐姐的名字,扶谨不自觉往上看去,却刚好与孟万山对视。孟太尉浑浊的眼珠在看见扶谨的那一刻似乎闪过一丝异样,但他没有作声,只是时不时瞥一眼扶谨。
扶谨悄悄再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孟太尉似在低语什么,隔得有些远,她只能强辨嘴形,似乎在说:“真香啊。”
“孟太尉说什么呢?朕听不清。”皇帝用小拇指拨开鬓角碎发,脸庞轮廓看起来更加英气。
“臣说,皇上圣明,不为祸水动情欲。”孟太尉弓身而答,扶谨忍不住向上看,却见皇帝的脸色铁青。
她鼻头有些酸:扶谣才不是什么红颜祸水。从小到大姐姐都被锁在闺房日日规训,父母斥责扶谨“冥顽不灵”,“野性”,她就被安排了天天给姐姐送饭的活,端着易撒的汤羹,想着腹饿的姐姐,她就不会毛躁了。
在妹妹心里,扶谣单纯得就像一粒白米,人人和她相处久了都自会明晓她的甘,只可惜除了扶谨这个妹妹,没有人愿意去咀嚼这段和罪妃的关系。
不了解姐姐,却要污蔑姐姐是红颜祸水。究竟是谁为祸朝政,又贼喊捉贼?孟太尉这招无的放矢,玩得真是顺手得很呐。
见孟太尉还有意瞟向她,扶谨摇了摇腰牌上的穗子,醒目的红缎被百里钦敏锐地捕捉到,扶谨比了一个斟酒的姿势。男人蹙眉,思索片刻生硬地向她招手:“你,斟酒。”
扶谨毕恭毕敬地走出柱后,遮脸的动作极尽刻意,孟太尉看着她的侧脸,皱巴巴的唇角叠出新的褶皱,狐狸尾巴似的八字胡翘着。
“百里大人,这位是?”孟太尉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突直跳。
“新进宫的,侥幸被本官带来服侍左右罢了。“百里钦端起酒盏,抵在嘴边却迟迟未饮。
“难怪本官觉得…眼生。”孟太尉将“眼生”二字咬得紧,边说边瞥太后。
“孟大人阅人无数,自然记不得这些无名小卒,本官真怕哪天大人也把我忘了。”百里钦笑了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正当扶谨准备放下酒壶走回柱后,孟太尉突然叫住她:“本官的酒杯正好空了,百里大人不介意我用一下你的人吧?给本官满酒。”
“孟太尉。”太后突然开口,“你左右都有酒侍,何必跟大理寺卿抢人呢?”
扶谨感觉孟太尉的眼神像一条黏腻的毒蛇爬在脊背上,她直直转过头,那条“毒蛇”就像被打了七寸,孟太尉猛地收回眼光。
“太后有所不知,这两人方才笨手笨脚,给本官的朝服都泼湿了。本官想着新进宫的,能被百里大人提拔到宫宴殿前侍奉,手脚想必是麻利的。”孟太尉磕磕绊绊答道。
扶谨站出来,“多谢太尉抬举。”经过桌前时,孟太尉有意攥住被浸湿的衣角。
扶谨安静斟完酒,退回百里钦身后,却还是盯着孟太尉,直到看他紧闭着眼将酒一饮而净,才收了眼神。
宫宴继续,却不似刚开始那般花天酒地,众人都有意低头,拒绝与朝夕相处的同僚在今晚过多交换眼神。
百里钦找了个气闷的借口想去后殿歇息,太后虽有不满,但皇帝却是秒应,她再是疑虑也只得随他去。
“你,跟着来,本官头晕。”百里钦指着扶谨,没有回头等她,自顾自走出门。
“你?她叫什么,你为什么一直不说?”皇帝私语,在太后和孟太尉眼里就只是个酒气上脸开始说胡话的昏君。
“你发现什么了?“百里钦没回头,听见扶谨的脚步,幽幽开口。
“他的衣服被泼了蚀性很强的酒,烧了两个窟窿。”扶谨语气平静。
百里钦不语,突然他顿住脚步,回头盯着扶谨:“所以?”
“所以原来太后布的酒有剧毒。他也算老狐狸,鼻子灵,要叫我去倒无毒的新酒。但在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后敢下毒?”
百里钦冷笑,“权高位重者,从来不会直接杀虏。她这次只是跟他玩玩罢了。”
女孩沉默着,脚步不觉放慢,行至与男人相隔半个人的位置停下。
“有人来了。”扶谨压低声音。
百里钦回头,点头:“左司侍郎。”
来人恭敬行礼,“寺卿大人,在下方才在有要事耽搁,宫宴迟到,自罚来后殿吹凉清醒,巧遇大人。”
百里钦轻笑道:“你真是有雅兴,放着宫宴上的钟鸣鼎食不品,来这后院自找冷风吹,当真是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