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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第1页）

铁皮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正砸在芸生鼻尖上，她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踩在积满油污的巷道里，每一步都带出粘腻的响。芸生数着那步子——五个人，不对，七个。后面几个脚步轻些，像是踩着什么设备，浮在低空那种巡逻玩意儿。

清若蹲在她身后，呼吸压得很低，但芸生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抖。她们蜷在一间废弃发酵池的角落，池壁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钢筋，霉味混着某种酸腐的物质，呛得鼻子发疼。看来这地方藏不了太久。

脚步声停了。

“挨家搜。”有一个声音说，不高不低，带着点被雨泡过的沙哑，“就这一带，把人翻出来。”

芸生认得这个声音，宋朝霞。

半年前这女人带人扫过一趟西三区，把窝在废弃加工厂里的三十多个人全拖走了，其中有一个是清若认识的，那个总在垃圾场翻铁皮的老人，她有个五岁的孙子，天天跟着她捡东西。后来那孩子一个人在垃圾场待了三天，被邻居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

清若那时候在屋顶上，看见那队人走的背影。

“阿芸。”清若声音极轻，贴近芸生的耳朵，“有七个人，是吧。”

芸生没回答。她的目光盯在池壁上方那扇扁窄的铁窗上，窗外黑漆漆的，雨声密得像有人在往铁皮上倒砂子。

脚步声散开了。有两道往右边巷道去了，有一道停在她们藏身点正上方的位置。芸生把呼吸放得更浅，肺里那口酸腐的空气压得胸口发闷。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刃口贴着掌根，油布缠过的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这刀是陈执翔给她的，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彼时他坐在那个废弃电车站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看不清字的地图，随手把这柄刀抛过来。

“芸生，”他说，“贫民窟的法则只有一条——先活着，再活得像个人。”

那时候芸生只觉得他说话神神叨叨的。现在她攥着刀柄，指骨泛白。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一台圆盘状的巡逻器滑过铁窗，蓝光扫过池壁，转了一圈，停住了。芸生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猛地往右侧扑倒，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住清若的手腕，两个人几乎是贴着池壁滚进凹陷处。蓝光扫过她们刚才蹲坐的位置，停了一瞬，又滑走了。

清若的背磕在瓷砖上，没吭声。她的眼睛在暗里亮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芸生用唇形说。

她们沿着池壁爬出去。池子外面是一条半塌的水泥通道，顶上悬着些断掉的管线，水滴沿着线管滴下来，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洼。芸生踩进水洼里，靴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放缓脚步，贴着墙根往东边挪。

东边有一道钢板矮门，通往地下的蒸汽管道层。那是陈执翔跟她说过的一条路，他说法很简单：“要是没地方躲了，钻那儿，往东南走，过三个闸口，有一间老泵房，锁是坏的，里面有吃的。”

芸生当时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摸到那道矮门边时，才看见不对。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芸生僵住了。她手指按在门沿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还有一丝轻微的振动——门那边有人，不止一个。她的呼吸粗了一瞬，又压下去。

清若已经跟到她身后，也看见了那道光。她的瞳仁黑而亮，没有说话，但芸生能读懂她脸上的神情。

芸生松开手。看来这不能走了。

她转身，带着清若往回退。雨水从头顶一个破损的口子灌进来，砸在她们肩头，冷得透骨。芸生在心里飞快地算，往东的路被封了，往南是宋朝霞搜的方向，往北……往北是垃圾焚化厂的废弃区，白天有铲车在那边工作，晚上应该没人，但可惜的是那边太开阔，没有遮挡，如果巡逻器升空扫视，她们根本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后槽牙，牵起清若的手，往北走。

垃圾焚化厂的味道在雨里被冲淡了一些，但依旧冲人，这一种混合了塑胶、厨余和某种金属粉尘的恶臭，一旦吸进肺里，能在嗓子眼挂上大半天。芸生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闻到这个味儿，吐了整整一夜，清若蹲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把自己省下的半块干饼塞进她嘴里。

那时候她们九岁，还是十岁？记不清了。

“阿芸。”清若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左边，垃圾桶后头，蹲着个人。”

芸生脚步一滞。她顺着清若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台翻倒的旧垃圾回收箱后面悬着一只脚，穿的是灰蓝色的制服裤，裤脚扎进靴子里。芸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宋朝霞的手下，已经有人绕到这边了。

她挥手示意清若噤声，贴着堆成山的垃圾袋往前挪，挪到离那个垃圾桶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住了。雨声很大，她听不清对方呼吸的频率，但从那只脚偶尔轻微抽动的动作判断，那人还醒着，大概是抽空躲在这儿抽烟。

手里的刀柄被攥出了汗。芸生犹豫了一下——绕开，还是解决掉？

绕开的话，她们得往下爬过整段焚化炉的运输槽，那地方全是铁皮拼接，踩上去一定会响。绕不开。

芸生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有一年冬天，陈执翔对她说：“你要想在这地方活得久，就得舍得下一些东西。心软的活不下来。”

她睁开眼，握紧刀，借着雨声的掩护摸过去。

五步，四步，三步。那人的脚动了动，芸生整个人绷紧了，就在她举起刀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那声音划破雨幕，又尖又长，像钝刀子划在铁皮上。

那人猛地站起来。芸生的刀弧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收势，一脚踢在那人的后膝弯。那人踉跄着扑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芸生已经用手肘抵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进垃圾堆里。她的膝盖压着他，持刀的手横在他面前：“敢出声，脖子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