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一窝蚊子困在玻璃管里。芸生把那块压缩饼干咽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问:“说。”
小U悬在操作台上方,蓝光稳定下来。它的身体表面开始流动着一串串数据,蓝色光线组成一座城市的轮廓——尖塔、悬空的桥梁、光带纵横的街巷,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像一把倒悬的伞。
“这是天穹城。”小U说,“你们所在的格蕾塔星,只是下级世界。天穹城建在云层之上,是这个世界最高的人类聚居地,也是距离‘神’最近的地方。”
芸生盯着那个投影,城市轮廓在她视网膜上投下幽蓝的光。她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贫民窟最高的建筑是那座废弃电视塔,塔顶钢架锈得只剩骨头,半截广播天线朝南歪斜,台风天会晃出哐啷哐啷的响声。而眼前这座城——它悬在空中,楼层像藤蔓一样向上生长,每一层都亮着灯,像有人把一整袋星星倒扣在了天上。
“为什么是我们?”
小U的触须收拢,光球安静下来:“很抱歉芸生,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神突然降下的旨意。”
芸生的手停在膝盖上,没动。
“陈执翔在这片贫民窟蛰伏了十七年,表面上是在躲避追捕,实际上是在等两个人——在底层觉醒异能的人。预言指向两个方向:火焰与琴音同时苏醒的那一夜,神选者便会出现,她们将前往天穹城,被神授予救世之命,替这个世界挡下即将降临的灾劫。”
火焰。琴音。
芸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有搬水泥板磨出的茧,掌心的旧疤是小时候翻垃圾堆被铁皮划的,缝了五针,线头没拆干净,半截黑色的线还埋在皮肤里。她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从小到大,极度愤怒或者害怕的时候,攥紧的拳头会发烫,指缝里偶尔会窜出细小的火星,一闪就灭。她一直以为是体温,是紧张过度的错觉。
清若没说话。她捏着那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不出声。她的感知力从小就能透过对方的皮肤摸到情绪,高兴的、害怕的、撒谎的,藏不住。就像现在,芸生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快了半拍,清若把自己的那半块饼干推过来,没有开口,只是放在她手边。
芸生没接,但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神选者……要做什么?”芸生嗓子有点哑。
小U的蓝光闪烁速度慢下来:“以异能清除灾患,承载神的意志,成为天穹城与下层世界之间的桥梁。你们会获得合法身份、最好的资源、系统化的训练。贫民窟需要被拯救,而你们是被选中去完成这件事的人。”
“那陈执翔呢?”芸生压低了声音,“他也是被选中的吗?那为什么会被抓走?”
小U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长。蓝光悬在原地,触须起伏着,像在运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了一点电流杂音:“他的档案是加密的,我权限不够,读不到内部。留给我的任务指令只有一条——等神选者出现,送她们去天穹城。”
“再没有别的?”
小U的光跳了一下:“再没有别的。”
芸生没再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旧疤,抠得有些发白,然后松开,抬起头看那座悬空城市的投影。
“去了天穹城,能变强吗?”
“能。”
“能回来救他?”
小U没回答。它的触须垂下来,末端轻轻擦了一下操作台面,像人在摇头。然后它说:“我无法给你们保证。我只能说,在那边,你们的选择会比在这里多。在这里,你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芸生把最后那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味很淡,近乎没有,胃却好像被填住了。她把包装纸攥成一团,指腹在纸面上搓了两下,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我去。”
清若几乎同时站起来:“我也去。”
小U在原地转了一圈,蓝光变亮了一些:“你们确定?天穹城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你们没有身份芯片,只能从最底层开始。那里的人看你们,跟你们看垃圾堆里的老鼠是一个眼神。没有人会帮你们,没有任何退路。”
芸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头破了个洞,露出的大脚趾上有厚茧,是走了太多路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悬空城市的投影上,没有眨眼:“传送门在哪?”
“基地下层。坐标已经解密。”小U的光球浮起来,朝房间深处飘了两尺,又停住,“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
它悬在半空,触须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像人犹豫时张开又握紧的手。
“天穹城的最高处,是神宫。神宫……在那里能够看到整片格蕾塔星的陆地轮廓。”它顿了顿,像人类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但没有人真正见过神。连我也不知道,神……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落了一截。芸生没接话,她伸手摸了一下清若的手腕,冰凉,指尖有些潮。她在清若的手背上握了一下,松开。
“走吧。”她说。
她抬脚朝房间深处走去,小U在前面引路,蓝光在黑暗中画出微微荡漾的光路。清若跟在身后,琴匣的金属角磕到门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事”,把琴匣重新背好,快步跟上来。
芸生没回头看,但她的步子放慢了半步,等清若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台阶从第三级开始就没了灯。
小U飘在前面,蓝光昏昏的,勉强照出脚下的铁板边缘。铁板之间的接缝锈得翘起来,芸生的鞋底踩过去,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剐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在落脚的地方试一下,再放全脚掌。小时候翻垃圾山练出来的习惯——有些地方看着是实的,踩下去就塌了,里面全是碎玻璃和针头。
一颗空罐头从她脚边滚下去,当啷当啷,在黑暗里响了好一会儿才停。回声从下方传上来,空洞得像扔了一颗石子进枯井。
“听见没,”清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喘,“这个动静比咱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挂的破风铃好听。”